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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辉煌千年的锦官城,世人皆知那是成都的别名。历代文人墨客都曾以生花妙笔,淋漓尽致地描写过它的旖旎风光和人文景致。李白的“九天开出一成都,万户千门入画图。”杜甫的“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刘禹锡的“濯锦江边两岸花,春风吹浪正淘沙。”都是广为传颂,为这座城市增添了文化底蕴,共同谱写了这个古都的绮丽篇章。
凌丽从小喜欢这些诗篇,也向往过这座城市。不料在她的人生跌入低谷时,居然梦想成真——她被厂里派往成都去参加为期三个月的培训班。成都并非奢华之都,它是西部大开发的重镇,工业很发达,因有一个飞机设计所,一个飞机制造厂和一个发动机厂,成为航空工业部麾下的又一个重要基地。其中飞机制造厂在黄田坝,是个万人大厂。
自从“运十”进入紧张的研制阶段,上海的飞机厂一直龙腾虎跃。为了给生产制造作准备,除了加宽跑道,扩建厂房,还要组织各车间的生产骨干,对主要技术方案和设计图纸进行工艺审查,包括工艺流程的准备工作。凌丽参加的这个培训班,据她听父亲讲来尤为重要,回厂后可能会以工代干,担任车间工艺员,因此她本人也挺重视。
成都飞机厂的培训班是航空工业部主办,汇集了天南海北各厂的青年精英,也算一个短期的理论提高班。凌丽住在厂招待所,离培训中心很近,每天都去得早。但她发现一个戴眼镜的男青年来得比她还早,总是摆好桌子板凳,又去打开水。有一天凌丽下决心赶在他前头,但提着水瓶去打开水却找不到锅炉房。这时眼镜青年来了,为她指路。凌丽有些不好意思,等她打水回来,眼镜青年又在擦桌子扫地,忙里忙外,她对他更生好感。
“哎,这位女同志,你不是我们厂的吧?”他见凌丽卷起袖子去擦黑板,便问。
凌丽点点头,转身见他态度安详而有礼貌,也不禁问:“你呢?哪个厂的?”
“我就是这个厂的工人,名叫郑义良。”他沉静地笑道,“我们这就算认识了。”
郑义良出身知识家庭,父母都是厂子弟校的教师。他因故没下乡,进厂当了工人。但他积极求学,刻苦努力,知识面已超过常人。他跟别的青工不一样,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手上总是拿着书本和钢笔,显得文质彬彬。凌丽对他的好感日益加深,尤其当她在学习中遇到难题,郑义良总是主动帮助她。在培训班里有几次考试,那时叫测验,郑义良回回都是第一个交卷,而且总是第一名。凌丽还发现他在自学英语,这在那个年代里简直是奇葩!凌丽给父亲写信时提到这个青年,凌大志也很欣赏,还让女儿好好向他学习。
三个月时间一晃而过,又一个春节既将来临,培训班也结束了,凌丽提早买好火车票要回家过年。临走前一晚,郑义良约凌丽去看电影《沙家滨》,她欣然答应了。电影散场后,郑义良又约凌丽去散步,说成都的夜晚很美。凌丽意识到他有话要讲,但没拒绝。这里的天气不太冷,虽有阵阵寒风席卷,街上还是很热闹。似乎有意无意,郑义良把她带到一条河边,两人沿着静悄悄的河岸走了很久。路灯微弱地照着,河水静静地流淌,泛着暗淡的光泽,犹如一条宽大的暗褐色绸子。凌丽又想到那些美丽的诗句,觉得成都真是名不虚传!
“这地方叫百花潭。”郑义良突然说,“我喜欢水,有水的城市都很美。上海也是一个有水的城市,真希望以后,我也能去那儿看看,我想,我一定会喜欢它。”
凌丽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事要发生了,而那是她所不情愿的……
她想了想,便暗有所指地说:“是啊,我喜欢上海,所以不会再去喜欢别的城市。”
“那么成都呢?”郑义良有些热切地说,“这座城市可是很多人来了就不想走……”
“成都的确不错,千年古都,文化深厚,那些古诗句让它更美。相比之下,上海没有多少年历史……但上海也有优势,工业基础强,所以运十这样的好项目就给了我们上海,而没给你们这样的大飞机厂。”凌丽强调说,“要知道,我们厂只是一个飞机修理厂。”
郑义良轻轻笑起来,似乎无言以对。他沉默一阵,又换了一个话题,“哎,你看那些样板戏都不错,但里面的女人都是单身。就阿庆嫂有老公,还在外面跑单帮!”
凌丽哈哈笑起来,“原来你看样板戏,就是看这个啊?”
郑义良理直气壮地说:“有女人就该有男人,因为女人是男人身上的一根肋骨嘛!”
他愉快地讲起来,于是凌丽第一次听说了伊甸园的故事。她觉得很新奇,看来郑义良也读了不少书,但他并非卖弄,而是含有深意。凌丽想到这点很不安。她跟乔兴剑的关系仍然胶着,但她心里清楚,自己选择放手是想成全心爱的人。没有哪对恋人相爱不是奔着永久去的,但她跟乔兴剑还有未来吗?试飞员的婚姻要求那么严格,即使她爷爷的问题搞清楚了,也许又会有别的问题钻出来?而乔兴剑显然也明白,仅有爱情是不够的,男人还需要事业和别的东西,所以他才暂时妥协了。正是这一点让凌丽对他不满——她是宁折不弯的性格,岂容别人来贬低和污蔑她心中神圣的爱情?她的爱不是过眼烟云,也不沾人间烟火。她知道柴米油盐里容不下高尚的爱情,但她还是想努力把这份爱维持得纯洁一点……
郑义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仍在微笑着侃侃而谈:“有一种说法,男人和女人为了寻找自己的另一半,会在这个世界上苦苦流浪……凌丽,你懂我的意思吗?”
凌丽的心在隐隐颤抖,她已然明白了郑义良的意思!她知道郑义良是个好青年,也可能会是一个好丈夫,好爸爸。可她能给他什么回报?她对他当然有好感,但那不是爱!爱是两性在刹那间就会擦出的火花,源于两性间强烈的互相吸引。而他们之间却没有……
郑义良还在用深情的目光望着她,似乎在等待一个他所期望的回答。头上的路灯突然放射出绚丽的光华,然后又猝然熄灭了!原来,那就是它的昙花一现,犹如生命的光华。凌丽深深感觉到,温文尔雅的郑义良和威武雄壮的乔兴剑是多么不同啊!
她在一阵难言的激动中,冲口而出:“你别说了,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说完她就跑开,跑向不远处的公交站。郑义良望着她的背影,深感懊丧。眼前的河水还在沉默无言地流着,郑义良拣了一个小石子扔向河中,河水立刻泛起细碎的波纹,奔腾着向前。郑义良觉得,凌丽的话就像千波万浪翻滚在他心头……
凌丽回到飞机厂的家中,江树森也回来了,他变得又黑又瘦,显然在农村吃了不少苦。瞎子父亲和母亲很高兴,想给他做点好吃的,但每个人的肉票就那么多,他们过年连肉饺子都吃不上。凌大志去给老朋友送一瓶酒,知道这事儿,连忙赶回家,见凌丽正在包饺子,就让凌丽给江家送一些去,江胜田却执意不收。凌大志听说后,怕他再拒绝,干脆让凌丽端去自己做好的饭菜,说我们两家一起过年,热热闹闹。江家父母求之不得,他们看着凌丽从小长大,也曾希望儿子能娶她。两家人凑在一起过年,乐乐和和。
饭后江树森约着凌丽去放鞭炮,这是他们小时候常在一起玩的,凌丽也欣然答应。他们就在江家门口放鞭炮,这里没有人,很僻静。鞭炮是江树森早就准备好的,但他取出火柴去点鞭炮时,不知道为什么手直发抖,居然接连擦断了几根火柴,才点着鞭炮。
“哎呀,你真笨!”凌丽看着这一切,不禁拍手笑起来,似乎心情很不错。
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着,不时燃起点点花火,飞到空中,照亮了一个个瞬间。在火光的映照中,那张亲切熟悉的脸庞变得很艳丽,甚至显得生机蓬勃。江树森也在这一个个瞬间里,把凌丽和甘素芬比较了一番,而且找出很大的差别来。他又想把自己的心事说出口……
凌丽却抢先对他说:“我喜欢在放鞭炮的时候许愿,我们来许个愿吧?”
“好啊!”江树森随口问,“你想许什么愿?”
“我想在这新的一年里,能去上大学。”凌丽双手合十,望向深澈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