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丽也笑笑说:“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江树森轻轻皱了一下眉,也接着说:“是啊,这种关系最稳定……”
夏青还想说什么,凌丽连忙把她拉走了。
他们在医院门口碰见了郑义良,三个人都楞了一下,然后夏青又挥手说:
“你是去看江树森吧?快进去,他好多了!”
郑义良走进病房,发现江树森坐在床前,眼光望着窗外的绿荫,似乎他的思想已经长上了翅膀,正在任意飞翔。见有人进来,好不容易才把思绪拉回来,落到他身上。
郑义良坐到病床前,关切地问他:“树森,你的脚好些了吗?”
江树森望着他,高高兴兴地回答:“好多了,感谢你们来看我。”
郑义良犹豫了一下,才说:“我刚才碰见凌丽和夏青了……看来凌丽才真是关心你!”
“是啊,我跟凌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江树森爽快地说。
郑义良的眼神迷惘了,他小心地问:“那么,你是不是,是不是跟凌丽好了?”
江树森没想到他这么直截了当,不觉怔了怔,只得说:“我们形同兄妹……”
郑义良松了一口气,顿时变得轻快起来:“那,我就要去追求凌丽了!”
江树森楞住了,他见郑义良说时一本正经,显然不是在开玩笑,此人也没有幽默感,看来说的是真话了?而他却无法反对。江树森渐渐收起脸上的笑容,眉毛也慢慢拧成了结。他看了看郑义良,发现他眼睛闪亮,显然被一种感情滋润着。江树森又释然了,他想凌丽是个好姑娘,有人爱她也挺正常。但郑义良难道不知凌丽跟那个试飞员在恋爱?江树森从不是个多事的人,何况这种关系都是隐秘的,还是让凌丽自己去分说吧……
于是他冲郑义良灿然一笑:“这是你们自己的事。”
大学校园是美丽的,有着宏伟壮观的教学楼,幽雅安静的图书馆,树木浓郁的园区路,宽敞明亮的大教室,还有一座小巧玲珑的假山,山下是一个精致的如同五朵梅花镶嵌而成的喷水池。大学生活也是美好的,生命的华彩在学生们眼前徐徐展开,希望的旋律渗入了每一个年轻的心灵,似乎所有漫长、廖寂的日子,都是一个爱情故事的美好铺垫。
这天晚上,学校放露天电影《杜鹃山》,凌丽便和夏青一起去看。这部电影她看过好几遍,但那时没有多少文娱节目,为了消遣只好再去看。两人边看边聊天,凌丽瞥见银幕上柯湘的英姿,又想起郑义良说过的话:样板戏里的男女都不谈爱情,于是笑起来。夏青问她笑什么?凌丽就把郑义良的话告诉了她,还说:没想到这书呆子竟会说这个!
夏青却严肃地说:“难道你没发现,郑义良这些话都是含有深意?他喜欢你!”
“这个我知道。”凌丽满不在意地说,“但是我跟他决不可能!”
“那你跟江树森呢?”夏青语气真挚,“他是个好男人,你跟他的关系就不能进一步?”
“我跟他也不可能,太熟了……”凌丽趁机反问,“你呢?有没有男朋友?”
“我呀,没有没有……”夏青连连摆手,“我这辈子都不打算结婚!”
凌丽很惊讶。她突然想到,夏青跟陆天放倒挺合适,两人年纪都不小了,她可以去当这个红娘。但她刚提及此,夏青又拼命摇头,似乎触动心事,而后就默默无言。凌丽也有所觉察,便等她自己开口。风把那块幕布吹得像一面鼓胀的风帆,屏幕上的人物如同变了形似地扭曲着脸,高亢的乐曲声灌满在天地之间。夏青终于畅开了自己的心扉……
这件事班上无人知晓:夏青在延安插队时,有一次劳动回来很晚,摸黑去打水,失足掉进了井里。井水并不深,还没淹到胸前,但她在井里呼喊救命却无人来应,便在冷水中浸泡了一夜。直到次日清晨有人来打水才发现她,赶紧把她救起来。此后她就经常腰疼,回北京后去医院治疗,医生说是受寒严重,气血两亏,以后生育很困难。上大学后她已满28岁,父母都催她赶快找对象结婚,她却不肯。后来她慢慢把此事告诉了母亲,母亲抱着她痛哭一场,又帮她找医生,吃了不少中药,却不见效。所以凌丽给她介绍陆天放,她也不肯。凌丽抱着女友的肩头,很替她伤心了一阵,但又觉得陆天放这个人,可能不会把生儿育女的事看得那么重?但夏青还是怕人家不答应,想到自己没生育,本就很沮丧,又何必去拖累别人?那晚她跟凌丽聊了很久,两人都觉得爱情与婚姻,实在是最能折磨人的事。
凌丽一直在与父亲和陆天放通信。凌大志很少给女儿回信,陆天放却常在回信中提到厂里的情况。“运十”研制是中国第一次造大飞机,可谓开天辟地。在生产过程中不断遇到新问题,甚至要推翻设计重来。最常见的就是重量问题,这是每一款新飞机都会遇到的难题。凌大志负责的总体设计组经常需要处理各种问题,协调整个设计方案。为此,他带领部下到每一个设计组去检查重量,帮助他们重新设计数据来减重,并且严格控制设计过程中的重量增长,还建立了重量通报,每周印发,向所有设计人员通报重量控制的工作进展。他还经常召开会议,强调重量在飞机设计中的重要性,说这是设计质量的一面镜子,直接反映了我们“运十”设计的优劣。封钟庆非常欣赏他的做法,让全体设计人员都参加了这些会议。在全面而细致的工作和反复推敲下,重量问题终于得到解决。陶伟川也高度赞扬了此事。
这学期快结束时,学校组织飞机设计系的同学去阎良试飞站“学军”,跟地勤人员一起保养和维护飞机。凌丽听说此事心里直打鼓,立刻想到乔兴剑——他不是就在这个试飞站吗?她此去会不会遇见他?他们又该怎么相处?进了飞机场她却很兴奋,甚至感到有点解气——试飞站的领导不是想让她远离乔兴剑吗?可她现在偏要实现自己的航空梦了!飞机设计师跟试飞员本就密不可分,正是通过一次次试飞实践,才能把设计师那些天才的灵感,奇妙的设想,宏伟的蓝图和各种各样千变万化的零部件,真正化为飞翔的翅膀。蓝天探险的试飞也是世界公认的极富冒险性的职业,几乎每一款新飞机试飞成功前,都要摔上十架八架!试飞员的飞天之路就是一条血路。而他们现在就要走近这群直面生死的大英雄了!
他们到达阎良的第二天早上,通红的朝阳刚刚升起,同学们就集体来到试飞站。只见机场上空笼罩着一片华丽的彩霞,笔直的跑道好比一条巨幅银链,阳光在上面铺就了明亮的的反光。发动机的轰鸣声不断传来,空气在强烈的声波下持续振颤,所有的景物都呈现出一种变形的弯曲的抖动——这种机场的现象,凌丽真是太熟悉了!
突然一架飞机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从他们头顶掠过,接着下降高度,贴着地面飞行,最后如蜻蜓点水般轻巧落地。一直观望的同学们情不自禁地拍掌叫好!
那天他们难抑热烈翻腾的情绪,在骄阳似火的蓝天下,在地勤人员的指点中,东摸西搞一直干到夕阳西下,只能算是对飞机有个初步的接触和认识。这时夕阳犹如一只巨大的火轮,已经自天边缓缓而下。机场上,发动机的轰鸣停止,空气振动也消失了。水银般空旷的跑道上,突然有一队飞行员威武雄壮地走来,他们都穿着翻毛领的飞行服,脚踩长筒皮靴,步子迈得很大,一张张晒成古铜色的脸庞上,线条坚毅,目光如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