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次让凌丽永生难忘的谈话,她什么时候想起来都是倍感屈辱。
办公室的门关紧后,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大大咧咧坐在她对面,开门见山地发问:
“你就是凌丽吗?你和乔兴剑的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这是部队不允许的!”
凌丽本来对此不抱什么希望,但对方的语调如此不客气,让她难以忍受。便反问:
“为什么?听说你们要查三代,可我爸爸,我爷爷都没有问题呀?”
“那可说不定。”干部冷笑着,“你爸爸被工厂停职过,你爷爷的问题也没搞清楚。”
“那都是莫须有的罪名!”凌丽气愤地说,“你们不相信,可以去搞外调啊!”
另一个干部慢悠悠地说:“外调当然要搞,但有些事也调查不清楚,只能挂起来。”
“你们这是不负责任的态度!”凌丽也强硬起来,“对我就算了,可是对乔兴剑……”
“我们正是对乔兴剑负责任,才不让你俩再接触……”头一个干部仍是冷笑着,又转头对他的同事轻蔑地说,“小乔不知道我们的态度,昨天晚上还悄悄去跟她幽会呢!”
“哼,就是,他自恃技术好,不怕停飞。”另一个干部冷冷地说,“可是他不知道,档案上会给他记一笔,在这方面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凌丽明白这些话都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又忍不住叫起来:“就算你们部队有规定,也不能强行拆散我们!而且我不是你们试飞站的人,我怎么做,你们可管不着!”
她站起来走向门口,那个干部一拍桌子,喝道:“你走了,就不怕牵连乔兴剑吗?”
凌丽楞住了,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心中不由地怦怦跳着,有些慌乱……
另一个干部悠悠闲闲走到她面前,微笑着:“我看你倒是个明白人,也是真爱乔兴剑,那你就要替他想想了。如果你硬要不顾领导反对去跟他好,他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吗?就算他是飞行技术的尖子,但他的前程可就被你给毁了,这是你愿意看到的结果吗?”
凌丽答不出话来,心里像一锅翻滚的开水,灼热灸烫地翻搅着,无法品出是个什么滋味。她回身看着这两个不近人情的干部,觉得他们尽管面目可憎,但也代表一级组织,所以他们才能那样不客气地对自己说话,那么冷的态度,那么硬的措词,说明他们根本就不信任她,也不看好她跟乔兴剑的恋爱关系!那她该怎么办?暂时答应他们?以后再反转?估计行不通!贸然硬顶,非要跟乔兴剑好?那就更不行,没准又会给他一个处分!那么放下身段,低三下四去求他们,或者让他们再去调查爷爷和父亲的问题?那样可能于事无补,反而引起别人的鄙视!凌丽心里好比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地折腾着,却想不出该如何应付此事?她脸颊刷白,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聚到心脏上,让她承受不住地几欲昏倒……
两个干部交换了一个脸色,似乎对她的心境已然明了。在打一个保一个的方针中,他们当然要保乔兴剑,那可是黄金等身的不二人才呀!他们也早就商量妥当,最好是让这姑娘自己退出,乔兴剑那边就好办多了。于是他们轮番上场,苦口婆心地劝说凌丽,滔滔不绝、有条不紊,甚至捌开揉碎地讲了许多大道理,并且一再指明:只有她自己离开乔兴剑,主动跟他断绝恋爱关系,这事才算了结,乔兴剑也才不被牵连。凌丽一声不吭地听着,心里明白这场谈话在所难免,还当真是自己送上门去的!她心里仍是乱作一团,甚至火烧火燎,眼神却似溺水濒死的人,在无情的水火中绝望地挣扎着,窒息得透不过气来……
那两个干部看她六神无主的样子,得意地交换着眼色。凌丽看清这一点,知道自己和乔兴剑的命运就是握在这些人手里,不禁打了一个寒颤。那怕人的冷气一直渗透到她的脊背。她的头脑也因之冷却下来,那原本刚被点燃的爱之火焰,又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怎么样?你想通了吗?”厉害的干部首先问,“要知道为了保护飞行员,我们从来都是不择手段!你可以恨我们,但要知道,我们也是为了乔兴剑的前程才这样做。”
“你最好答应我们,主动跟他分手。”温和一点的干部说,“否则这事就会没完没了,你永远达不到目的,我们不会同意你跟他在一起!我们也知道乔兴剑很爱你,但如果你主动提出分手,而且显得无情无义,他也没有理由再去纠缠你了,这事就算完结了!”
好吧,凌丽苦恼地想,至少这样做可以解脱他一个人,否则事情可能就更糟了!她跟乔兴剑本是一根联结紧密的链条,但那致命的一端却落在这些人手上,他们是不会放过她的!她艰涩地想,这般强硬的干预,已经带着无限威胁,事实上已经堵住两个人交往的通道,她跟乔兴剑自以为幸福而实则很危险的那一端,也不得不断裂了!
没有开灯的屋里一直阴沉沉的,但那两个人见她微微点点头,脸上便泛起红光,甚至愉快地抽起烟来。凌丽见那烟头一闪一闪的,心里稍感慰藉,心想他们也是为了乔兴剑才如此煞费苦心。不料这两人又问起昨晚试飞员和女大学生的聚会,这话就像一把尖利的锥子刺进了凌丽的心坎,她心中陡然升起了一腔怒火,不顾一切地只想发泄一番……
“我连试飞员的宿舍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也没去吃他们的巧克力和大萍果!”她无法控制地大声吼道,“这下你们总该满意了吧?”
两个干部见凌丽愤怒地嚷嚷,便相视一笑,只说这是试飞站的规定,就放她走了。
凌丽周身燥热,一腔愤慨地穿过草坪往回走,因为气恼和心境的改变,她无暇顾及仍被阳光照射着的机场,因为此时此刻,哪怕是短短一瞥,也只会给她带来烦恼而不是欢愉。她回到住处,正逢午休,同学们却没在铺上睡觉,看来女生都被此事吓坏了,叽叽喳喳不知所措,又个个不服,包括夏青在内,还想去找部队洗清白,讨说法……
“你们别去了!”凌丽苦笑着拦住她们,“那些试飞员身负重任,都是不能碰的!”
“可是不止试飞员啊!”夏青忙说,“地勤人员也受到牵连,那几个对我们热情一点的,帮我们干这干那的,还有几个看排球的,在球场边上拍巴掌最热情高涨的,听说都要挨处分,说不定还会被复员处理呢!他们的命运居然与此事有关,与我们学军有关!”
凌丽也是敢怒而不敢言——运动时期,思潮偏激,部队又管得严,出了这种事也无处讲理。她很想现身说法,把自己刚刚承受的事情讲给她们听,但又觉得无从说起。夏青发现她脸色不好,有些明白了,就安抚地抱住了她的肩,而她却几乎哭出声来……
几天后,乔兴剑托一个地勤给凌丽带来口信,说领导不准他们接触,让凌丽耐心等候佳音。凌丽本有满腔话要对他倾吐和发泄,只好窝了一肚子火憋回去。
又过了几天,突然发生意外。他们正在机场忙碌,突然天空中传来一阵飞机轰鸣!地勤人员都觉得不妙,立刻跑过去看,大学生们起初莫名其妙,后来觉得大事不好,也跟过去看,只见一架歼击机歪歪斜斜地朝跑道跌去,最终摔落地面,腾起一团火光……
试飞发生一等事故,试飞员壮烈牺牲!
人们都疯了似地朝那个方向跑去,各种机车也都冲过去,但烈焰熊熊无法靠近。
烈火熄灭,飞机拖走后,人们再去捡试飞员的尸骨,已烧成几块焦骸……
几个女同学看了当场呕吐,回来饭都吃不下。凌丽也受到极大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