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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12月底,凌丽和江树森回飞机厂报到,均被分到设计室实习。至此,十年浩劫终于结束,元旦节过得喜气洋洋。江树森和甘素芬结婚了,甘素芬心满意足地侍候公公与丈夫,江树森也一心一意扑在工作上,对这个婚姻还算满意。比他们高一届的西工大校友方强当了总装车间副主任,便把江树森要去当工艺员,他勤恳工作,从无差错。
凌丽留在设计室,就在父亲手下工作。杨本和进了市里的学习班,三个月后他才回来,仍在食堂做炊事员,变得很低调,对所有人都挺热情。凌丽头一遭去食堂打饭碰见他,连忙掉头走开,心里很厌烦。杨本和追出来向她真诚道歉,说自己以前做错了,对不起她。凌丽虽然恨他捣鬼,破坏了自己跟乔兴剑的婚姻,但见他痛哭流涕,也不好再说什么。
1977年旗开得胜,飞机厂的工作突飞猛进,“运十”研制进入第四个阶段,即制造装配阶段。第一架样机已经铆装结束,送去阎良做静力试验。凌丽和江树森都也都跟去了。他们在静力试验所见到了分配到民航总局的夏青,同学们见面都分外高兴。凌丽见好朋友的工作尘埃落定,又想到她的婚事,恰巧陆天放也在阎良,正好介绍他俩见面。不久夏青便喜气洋洋地告诉凌丽,这事毫无悬念,她跟陆天放都很满意对方,大家听了又热烈祝贺她。
凌丽等人再次以工作身份来到阎良,都有一番感慨,因为静力试验所就在试飞站隔壁,不由得让他们想到那次学军。凌丽有时候去静力试验所,会在门口碰见一些试飞员顺路走过,他们穿着普通的空军军服,但并排走在大街上总有个共同的特征,那就是他们都身材匀称,行动敏捷,脸庞黑红,气宇轩昂。这时同事们总会钦佩地挤在街边指指点点,凌丽却没有从中发现那张熟悉的面孔。她只是不断听说试飞员的一系列丰功伟绩:他们又以超人的胆量和技艺,飞出了一款又一款新的歼击机,而且飞出了中国军人的志气!
有时凌丽站在墙这边,都能听到试飞站那边的跑道上传来巨大的轰鸣声,仿佛震得这边的空气也在抖动,甚至透过抖动的空气看过去,所有的景物也都是曲面的。凌丽由此看到了自己那颗被扭曲的心灵——她仍然忘不了乔兴剑,却不想再看到他,以免增加痛苦。她永远忘不了自己在大墙那边所受到的屈辱,为此,她也不会再去接近心爱的男人。
“你真的下定决心,永远不再理那个试飞员了吗?”夏青多次这么问她。
“不是我不想理他,而是我们之间没有那个缘份……”凌丽总是叹道。
“也不尽然吧?”夏青思索着说,“那些极左思潮已经过去,你们或许有这可能?”
“不想他了!坚决不再想了!”凌丽总会摆摆手,“现在我心里只有运十!”
“哈,我知道了,运十就是你现在的爱人!”夏青如此打趣她。
“运十”01号样机的第一次静力试验很成功,但也发现不少问题。凌丽他们撤回上海,又进行排除和重新处理,再来进行试验,前后延续两年。02和03号样机也在抓紧生产,02号样机是试飞机,对质量要求更严。在此期间,夏青和陆天放结了婚。因两人工作性质不同,结婚后一直两地分居,他俩对此都很淡然,从没想过要调到一起。
试飞站接到由空军试飞员执飞“运十”的重要任务,领导上考虑还是乔兴剑最合适。但他快三十岁了还没结婚,婚姻生活的安定也是考察飞行员的因素,领导便提出要给乔兴剑解决个人问题。他自从跟凌丽分手,对自己的婚姻就心灰意冷。虽然听说“运十”来做静力试验,也想过凌丽是否跟来阎良?但哪怕见到陆天放,他都没打听过凌丽的消息,甚至闭口不提她的名字,反让后者为之惋惜。不料领导提出的结婚对象正是钱忆宁,她现在空军医院当助理员,查三代没有任何问题,不但爷爷是贫农,父亲钱一夫正是陕西空军的一位首长。钱忆宁对乔兴剑颇有好感,回家提起这位试飞英雄,父亲也没意见,只说要见见他。
钱一夫让秘书给试飞站打了电话,乔兴剑只好奉领导之命,跟钱忆宁回西安,去与她父亲见面。钱忆宁在火车上很兴奋,不断打探乔兴剑的情况,问三问四,竟让他感到有点厌烦。后来钱忆宁又热情地捧出一手心剥了壳的瓜子,说要给试飞英雄吃。他吃下这些瓜子,又喝了一杯她奉上的凉茶,这才觉得心里凉悠悠的挺舒适。出身北方农家的乔兴剑在生活上很粗旷,跟凌丽见面的机会并不多,而且每次都是惊涛骇浪,激流汹涌,哪见过女儿家的温柔和细腻?便对钱忆宁有了一丝好感。他坐在火车上,望着窗外渐渐落山的夕阳,以及被晚霞染成通红的关中平原,思前想后,心潮澎湃,觉得自己为试飞牺牲了许多,不能再失去“运十”首飞这个机会。到了首长家,也别再固执了,还是让大家都满意吧!
钱一夫的家在空军院里,房子很宽大,上下两层,所有家具都是公家发的,沙发都蒙上了一层蓝色的罩布,算不得温馨,也没有居家的感觉,倒像是一个办公场所。
钱忆宁高兴地领着乔兴剑进了家,见父亲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母亲在厨房敦促炊事员做菜,她便脆生生地叫了一声:“爸!妈!有客人来了!”
钱一夫连忙起身迎接,一边笑道:“好,欢迎咱们的试飞英雄!”
他跟乔兴剑紧紧握手,又招呼妻子出来见客。钱夫人的态度却有些矜持,只是礼貌地笑笑说:“老钱一大早就吩咐厨师,做一桌好菜,他要跟试飞英雄好好喝一杯!”
他们一口一个“试飞英雄”,乔兴剑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转念一想,钱忆宁是大首长的女儿,他这也算高攀了!于是调整好心态,神情也变得轻快。钱一夫问了一些试飞站的情况,乔兴剑毕恭毕敬地回答,不料钱一夫突感疲劳,便赶紧去吃药。钱夫人慌忙跑出来,跟女儿张罗着要送老头子上医院。钱忆宁去打电话,钱一夫却不肯,说他没事。就在这一刻,乔兴剑居然找到一点亲近的感觉,觉得首长也是平常人,也会生病和衰老……
钱忆宁见父亲安稳下来,又去为客人剥瓜子,还笑道:“他喜欢这一口。”
“女儿有眼光,小乔不错,我喜欢……”钱一夫也笑起来,用首长的口吻明确地说,“刚才你们都看出来,我老了,忆宁你也不小了,你们的婚姻大事就赶快解决吧!”
乔兴剑听了这话有些迟疑,觉得太快了,就淡淡地说:“我跟忆宁刚认识……”
“哎,你那次受伤住院,我们不是在一起好多天吗?”钱忆宁快人快语地说,“其实我早有这个打算,就怕你觉得太快,不会答应,没想到咱爸先说出来。”
“是啊,都一个部队的,彼此了解,还拖什么?”钱一夫爽快地说,“我看就行。”
钱夫人也从厨房里跑出来,干脆地说:“咱家就忆宁一个女儿,我看也是早点结婚好,你们婚后如果有了孩子,怕耽搁工作,我们来给你们带!”
乔兴剑没想到第一次来钱家,首长夫妇就逼婚,看来对他这个女婿颇为满意。也许军人的婚姻就是如此,哪有那么多计较?钱忆宁见他沉思不语,似乎了解他的心思,就说回去后再请个探亲假,跟他回河北老家去看看二老,也可以在那里成亲。
乔兴剑不禁问她:“哎,你不觉得这样太快了吗?我们相处还不久……”
“那次你来住院,还躺在病**,我就爱上了你……”钱忆宁深情地注视着他,“怎么你现在还不明白我的心?你们飞行员不是挺干脆吗?任务又重,还拖什么?”
乔兴剑确实有担心,觉得钱忆宁是高干子女,怕她有小姐脾气,便推托自己确实配不上,让她再理智地好好想想。钱忆宁也很敏感,似乎瞬间就有反应,明白他的心思不在自己身上。就移坐到他身边,热情地跟他聊起来。乔兴剑听她说的都是她自己的往事,心里也渐渐明白了。看来钱忆宁在婚姻上一直很挑剔,所以多年来高不成低不就。如今有了他这个理想的对象,怎么会放过?乔兴剑想到自己跟凌丽已经再无联系,他也不可能娶到心爱的女人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失去了恋爱的资格,现在还挑拣什么?于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钱忆宁看他有这个态度,当然很高兴,连忙去厨房招呼上菜。
钱一夫也抚着胸口哈哈大笑:“好,今天这顿饭,就算是你们俩的定婚酒了!”
回到部队,乔兴剑就请了探亲假,携钱忆宁回河北老家。父母看见儿子带着一个城市闺女回来,都是又惊又喜,听说是首长的女儿,更是有些不知所措。钱忆宁却泰然处之,也没对生活艰苦的准婆家提出任何要求。从老家回来,乔兴剑便跟钱忆宁结了婚,家就安在试飞站,钱忆宁也调到试飞站做家属工作。同事都来庆贺乔兴剑,他却暗自愀然不乐。
婚后不久,乔兴剑奉命率五个优秀的空勤人员组成试飞组,赴上海执行试飞任务,准备试飞工艺及试飞课目。到达上海,陶伟川设宴接见,问他们有没有信心完成这个任务?乔兴剑代表试飞组表态说:我们是革命军人,很高兴执行国家任务。陶伟川又关心地说:你们要重视试飞工作,抓紧时间去飞。但要注意安全第一。必须做好准备工作,还要检查仔细。试飞员都知道民用飞机不比战斗机,倘若试飞出了重大事故,尤其是机毁人亡,那就等于判了这款新型飞机的死刑!所以他们格外认真,下厂后每天都去生产车间学习观察,想预先解决一些把握不准的问题,尽快摸清“运十”的特点,搞明白它的安全性能和安全余量。
凌丽在设计室工作,也常去总装车间。这一天她意外看到乔兴剑,不觉心儿怦怦直跳。连忙闪身躲到工艺室。江树森正在看图纸,她一把抓住他就问:“他怎么会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