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丽倍感心痛,愤慨难忍,也恨恨地说:“都怪你们部队领导,掐断了我们的感情。否则我肚里的孩子就该是你的……所以,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再进你们试飞站了!”
乔兴剑怔了怔,才说:“那是特殊年代……现在,如果运十需要呢?”
凌丽也怔了怔,一时间回肠**气,不知说什么才好。她顿了顿,不禁流下泪来,哽咽着问:“难道真是为了运十,你才牺牲了我们的感情?你觉得这样做,值得吗?”
乔兴剑毫不犹豫地说:“当然值得,人生能有几回搏?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若为事业故,二者皆可抛!”凌丽也振奋起来,毅然一甩头,“好,进去做试验!”
她率先进了模拟机舱,乔兴剑却心潮涌动,几乎掉下泪来。随后他平静了自己,也跟着走进狭小沉闷的机舱。两人全神贯注地做试验,重又回到那忘我的境界中。
两个月后,乔兴剑开着“运十”02号样机,在工厂的机场进行了首次低速滑行的试验,顺利通过!那天很热闹,全体设计人员都去了,大家都热泪盈眶,就像在看着自己初生的孩子。当“运十”抬起前轮离开地面时,众人又拼命鼓掌,热烈欢呼,**澎湃。凌丽也摸着自己的肚子,默默念着:孩子,也许你出生那天,就是我们的“运十”首飞之日!
凌丽一直没把怀孕的事告诉郑义良,起初是因她主意未定,甚至又想过,要不要去打掉孩子?后来工作太忙顾不上,就想索性给丈夫一个惊喜,反正他不在身边,无法照顾自己。凌大志频频催促女儿给郑义良写信,凌丽却顾不上。直到人生的这一环被生生扯断!
原来就在这时候,郑义良突然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打击:他最近时常腰痛,有时竟然都直不起腰来。只好去医院看病,经历了一系列检查,结论让他如雷轰顶!报告说,他的脊柱第七节和第八节都有裂痕,可能跟过去的旧伤有关?现在引发了脊髓炎,发炎脓肿,要做手术。闹不好还会瘫痪!郑义良失魂落魄地回到住所,不知怎么办才好……
他这一生都很不幸:他出身书香门弟,父母都是子弟校的教员,却在那场运动中不堪折磨,双双自杀。他也受到牵连,在运动中挨了打,才有那些旧伤。而他没有兄弟姐妹,遇到任何事都只能自己扛。他又想到新婚妻子凌丽,他那么爱她,对她一见钟情,好不容易才抱得美人归!她却出身航空世家,跟大飞机有不解之缘,甘愿为此付出她的一生。而自己的下半辈子可能都要在轮椅上渡过了!他怎能拖累她,影响她的事业和生活?
郑义良想了整整一晚,通宵失眠。次日他就独自住进医院,不久他接受了长达数小时的手术,但术后情况不太好,医生说他注定要瘫痪,只剩下几个月的时间可以站立。郑义良向来优柔寡断,这次却前所未有的果断,立刻决定什么都不告诉凌丽,一切都自己扛。他以这个病为理由,说需要亲属照顾,要求调回老家东北的沈阳飞机厂。厂领导知道他是个技术骨干,本想挽留,但他态度坚决,只好放行。郑义良通过一个熟人联系好那边,很快就办完调动手续。这时他才坐下来给凌丽写信,可是提起笔就泪满腔,不由得大哭一场。郑义良从不抽烟,这晚却抽了一夜的烟。最后他在面前的纸上写下几个字:“离婚协议书”。
凌丽一直没空给郑义良写信。这天她做完试验,满心高兴地回到家,发现桌上放着一封丈夫的来信,是凌大志从传达室拿回来的。凌丽拆开一看,犹如晴天霹雳!郑义良居然提出离婚!而且没有任何理由!凌丽如堕梦中,简直不敢相信,又把这封离婚协议书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郑义良的字跟他往日也不同,写得歪歪扭扭,那一行行字在灯光下看去,就像一些蜿蜒爬行的小虫,不忍目睹。但她却反复看了几遍,怎么也想不通……
晚上凌大志回家,发现女儿再次倒在**哭泣,连忙上前问:“又怎么了?”
“爸,你自己看吧……”凌丽含泪把那封信扔给父亲。
凌大志连忙戴上眼镜,目光疾扫,很快看完了信,也觉得如遭雷击,他摘下眼镜,不禁叫起来:“这孩子疯了吧?怎么会无缘无故提出离婚?他不是在开玩笑吧?”
“怎么会呢?”凌丽的眼泪成串往下掉,“谁会拿离婚的事开玩笑?还写在纸上?”
“女儿,别哭,让我再看看……”凌大志又戴上眼镜,抓起信笺反复看着,想从字里行间找到一些问题。一面仍是反复嘀咕着,“这是怎么回事啊?他会不会无意中写错了?”
“怎么可能!”凌丽不由得啼笑皆非,“这种事还会有错吗?谁提出离婚不是正经八百,考虑了又考虑?可是理由呢?他为什么要离婚?却躲躲闪闪没有正面说出来……”
“是啊是啊!”凌大志丢下信纸,在屋里踱步,帮女儿分析着,“可能是你们两地分居,感情生疏了?或者是他在生你的气?假意提出离婚?甚至他有可能爱上了别人?”
“哎呀,爸,这些都不可能!郑义良真心爱我,他不是这样的人啊……”
凌丽反驳着,但随着父亲在屋子里转圈的脚步声,心里却装满了无数个疑问。
凌大志终于停留在女儿的床前,严肃地说:“我觉得这事很奇怪,很蹊跷,不排除另有隐情……丽丽,我看你现在应该尽快去成都找到他,问问他究竟怎么回事?如果他是出于认真的考虑,你也该把怀孕的事告诉他,再跟他商量一下,以后的日子又怎么过?”
凌丽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厂区那个不夜城,似乎在那片灯山光海背后,看到了逐渐加重的夜色,还有那即将涌来的暗黑色乌云,这使她心中有了一种不详之兆……
“好,爸,我听你的,立刻去成都,找他问问怎么回事?”
正巧厂里有架飞机要到成都飞机厂,凌大志赶紧帮女儿联系好,送她上了飞机。和大半年前的情景相同,凌丽从舷窗里望着外面的天空,却只见阴云密布,不断出现的浮云吞噬着天边的彩霞,让那美丽的晚景犹如昙花一现,她心里的预兆更是不妙。接着飞机又开始颠簸,气流也在猛烈冲撞,飞机好比汹涌波涛中的一只小船,凌丽忍不住又吐了……
飞机降落在成都的太平寺机场,离飞机厂还有半个城市的距离。凌丽只好搭公交车去黄田坝,一路上又颠得七荤八素。在这陌生的城市里,她突然感到好孤单,只想尽快找到郑义良,问个清楚明白。不料她到了成飞厂一问,郑义良已经调到沈阳飞机厂,而且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凌丽由着急上火变为气恼万分,心想他有什么权利这么做?孩子就要生下来了,却没有父亲!她给凌大志打电话,忍不住哭起来。凌大志也焦心如焚,猜想郑义良肯定出了什么事?他只好劝说女儿再去沈阳飞机厂,务必要找到郑义良,弄清楚事实真相。
凌丽也想这么做,但她已经怀孕,又连日奔波,身体出现了状况。她在炎炎烈日下排队买火车票,突然昏倒了!在医院里醒来,医生告诉她,要立刻回家休息,否则胎儿可能不保!凌丽流下泪来,在病**思索良久,虽觉得事发突然,但自己跟郑义良的感情本就不深,嫁给他也很勉强。可能他也清楚这一点?明白自己爱的不是他,所以才提出离婚?这一想,她便释然了,觉得那样也好,她已经失去了最爱,现在不怕再失去丈夫。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小声对腹中的胎儿说:“没关系,我撑得住!妈妈一个人也要把你抚养大!”
凌丽在医院里住了两天,待自己情况稳定,就平静地在那份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然后回到成飞厂,托厂领导转交。她又坐飞机回上海,简单地对父亲说明了情况,便一头扎到工作中。她没有张扬此事,但几个好朋友还是知道了,个个都很诧异。凌丽也不加以说明,别人便不好多问,只能在心里嘀咕。江树森虽然心疼她,也只能叫甘素芬做点好吃的送去。甘素芬得知凌丽离了婚,倒是有些慌乱,更加紧了“造人计划”,但还是没怀上。
半年后,“运十”首飞的日子终于确定,凌丽也快生产了。但在“运十”首飞的前一晚,她仍是不顾自己肚子那么大,一直忙到很晚才回家。凌大志也在伏案工作,检查次日的首飞事项。这是个无眠之夜,当晚不知道飞机厂有多少人兴奋得睡不着觉,又有多少人还在检查自己手上的工作,唯恐出半点差错,有半点纰漏,就会影响次日的首飞……
凌丽推门进来,不禁呻吟了一下,她的身子已经很重了,不小心碰到哪里都麻烦。
凌大志听到女儿的声音,连忙推开椅子站起来,埋怨道:“丽丽,我正要去厂里找你呢!你怎么不顾自己的身体啊?都快临产了,还要忙到这么晚才回来?”
“没关系,预产期还有十多天……”凌丽辩白了几句,突感有些不适,但还是坚持着进了厨房,“爸,你没吃晚饭吧?我也没吃,咱们煮点挂面吧?”
“你别动,我来吧!”凌大志连忙冲到厨房里,把女儿扶到一边。
凌丽还想说什么,正巧江树森推门进来,手上提着一个多层的铝制饭盒,笑着说:“你们别做饭了,看看我带来了什么?是素芬给丽丽做的醪糟蛋,又香又甜啊!”
自从凌丽怀孕,还要坚持工作,江树森经常让甘素芬给她做好吃的,补补身体,有时候凌大志也一起享受了。这天晚上凌家父女围在桌边吃醪糟蛋,跟江树森一起说说笑笑,畅想着次日一早“运十”首飞的事,又互相鼓励了一番,都是豪情满怀,心情愉快。江树森等他们吃完了,收拾起饭盒正要离开,凌丽突然说她肚子疼起来,似乎立刻就要生产!
“快,树森,我们送她上医院!”凌大志说着,庆幸江树森正好在场。
江树森二话不说,就帮着凌大志扶凌丽下楼,又送他们上了最后一班公交车去医院。凌丽被推进产房待产,凌大志兴奋地等着,婴儿却久久没出生。听见产房里传出女儿的呻吟声,他很着急,想起次日还有更重要的事,也等不及了,便留下相关信息赶回厂去。
第二天正是1980年9月26日,中国第一架自行研制的大型喷气式客机“运十”首飞,在国内外都引起轰动,媒体采访,宾客如云。飞机厂的技术员和工人更是兴奋不已,群情激昂,处处人头攒动,高大厂房的顶棚上也站满了人。跑道一旁摆了几排座椅,一群贵宾坐在那里,其中有外国航空公司的代表,也有中国航空工业和上海市的领导。还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工程师,做了手术没几天就执意要来,观看自己曾做出贡献的大飞机“首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