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丽回到阎良,也在这一天送儿子去火车站,西北不像上海那么炎热,但阳光也洒满了站台。她突然发现乔兴剑正快步朝他们母子走来,风儿吹动着他的衣角……
凌翔见母亲的脸色都变了,忙说:“妈,是我通知乔叔的,他也想来送我。”
乔兴剑走到乔翔面前,把一枝钢笔塞给他,“这是英雄牌钢笔,送给你,你要好好学习飞行。记住,要大胆,更要细心。还要保护好自己,别让你妈妈担心。”
凌翔高兴地拥抱了乔叔,又俏皮地说:“有了这支英雄牌钢笔,我还要学着当英雄!”
“调皮鬼!”乔兴剑爱抚地揉了揉他的一头短发。
凌翔朝他眨眨眼,又悄声对一直没开腔的母亲说:“我从小没父亲,一直觉得乔叔像我父亲……他是个好人,妈,我走后,你要对他好一点!”
凌丽竟无语凝咽,她眼里闪着泪花,目送儿子坐的火车开走。
随后她也想走开,却被乔兴剑一把拉住,“坐我的车走,我有话要对你说!”
他的口吻是命令式的,接着他不由分说,拉着凌丽上了自己的吉普车。凌丽也不想挣脱,似乎被一种无声的魔力所牵引,她不由自主地被乔兴剑拉到试飞站的那面塑像前。阳光映照在那个试飞员和设计师的脸上,整面塑像一片血红。蓝天无云,高空沉寂,只有时间在他们身边静静地流动,如同白云苍狗,白驹过隙,沧海桑田,瞬间百年……
乔兴剑直截了当地问凌丽:“我们的握手还作不作数?你们的大飞机还搞不搞?”
凌丽从没见过他这样锋利,不禁楞住了,只想听听他下面怎么说?
乔兴剑坚决地说,“如果你们不搞大飞机了,我就请求转业,跟她离婚再跟你结婚。如果你们还要上马,我就不能离开试飞站。我还不到退休年龄,还能飞五年……”
凌丽怔住了,知道这个选择已经无法避免。他的领导给自己打过招呼,他的妻子也给自己打过电话,可见事情闹得有多么大!但是她也能从中看出,这个男人对自己的爱有多么深!他是始终不移的,只要能跟自己在一起,他什么都不怕。唯独这一点,他无法放弃——他仍然想当中国大飞机的试飞员,他对此也是坚定不移。
凌丽似乎受到这个男人的信念所催动,在这一刻,她忘掉了一切,忘掉了自己的对他的爱,也忘掉了自己的青春岁月。她此时丝毫也没有考虑这些,只是想对他坚定地传达出自己心中的信念。她说:“我相信祖国的蓝天上,一定能飞起我们设计的大飞机!”
乔兴剑朝她微微一笑,“好,我再等你五年。五年后我们再相见!”
他转身走开,没有回头。凌丽热泪盈眶,知道他又一次放弃了她。但他这个行动也激发出她浑身的斗志,甚至赋予了她一种胸怀开阔和高瞻远瞩的情操。她也再次感觉到,自己爱上的这个男人,魅力是这样大,心灵是这样美……
凌丽回到设计室,一言不发地毅然拿起笔,一笔笔构画着一架新飞机的蓝图。
同事们又在商量调到西安机械厂的事。这时工厂面临极大的生存危机,连职工的工资发放都成问题。为了完整保留设计队伍,所里决定实行半天工制,以便节约经费。设计师们抱怨纷纷,只想走人!见她居然如此,都有些惊讶。
一个女同事走来劝她:“别干了,我们都要调走了,离开了……”
凌丽头也不抬,“你们都走了,我一个人也要留下来,一个人设计新飞机!”
在北京时,她头脑里就始终萦绕着这些线条和图表,似乎它们已在她心里扎下了根。她也曾跟同事们说过,早就想推出一种支线飞机,采用70座级,窄机身,2+2的布局。现在这些草图又在她脑子里呈现,她一笔一笔地绘着,全神贯注,心无旁鹜……
同事们见凌丽如此执着,都深受感动,于是谁也不再提调离的事,纷纷拿起笔,跟她一同画起了设计图。短短一天过去,桌上已经堆满了各种图纸。
这一天,陆天放和江树森正在方强的办公室,跟他谈得很不愉快。
经有关部门调停,飞机厂的外债暂时还清了,麦道的飞机型架也保住了。在江树森的女儿放弃高中不读而进工厂技校的影响下,一些工人也不走了。余下的问题是如何在厂里没活干的情况下,安排好这批工人?江树森想了很久,才想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利用他的人脉关系,把这些技术工人都派到新加坡和美国去打工。这样既保存了技术力量,又让工人有活儿干,有钱拿,有大件可买。他跟陆天放商量,后者很赞成,方强听了却不同意。
“真是异想天开!闻所未闻!”他冷笑道,“亏你们想出这个馊主意!”
“哎,这是可行的!”江树森还想说服他,“我有关系,保证能行得通……”
方强知道他在厂里生产麦道飞机时,跟协作方建立了良好的关系,但仍是不情愿。
陆天放又帮腔说:“目前厂里的困难只是暂时的,我们最重要的,是防止技术人才流失。否则今后再上大飞机,你到哪儿去找这些技术好又有经验的工人?”
方强仍有顾虑,“不行啊,就算这样做行得通,但从此厂里人心涣散,大家都想去国外,反而更不好办……你们别说了,反正我是不能同意。”
陆天放和江树森见他态度坚决,也是情绪低落。正要走,突听有人给方强打电话,是一个朋友来劝方强,赶紧另寻出路也走人!方强怕他们听见难堪,连忙捂住电话,挥手让他俩快走,但他们已经从听来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了大概,两个人都很吃惊和苦恼。
回到江家,甘素芬正在忙做饭,听他们说了这个情况,就庆幸地说:
“哎,幸亏我是个厨子,光绪三年饿不死锅边人。”
陆天放只得苦笑,甘素芬还在工厂食堂当炊事员,但估计也干不了多久。
“我们厂日子难过,大家都走投无路,你这做饭的也会失业!”江树森喝斥妻子。
江胜田颤巍巍地说:“国营大厂都情况不妙,民营企业反而风生水起。”
“老爷子眼瞎,却心里明亮啊!”陆天放叹道。
甘素芬把饭菜端上桌,又不甘心地在旁边叨叨说:“树森,你也赶快想办法,要不,你也调到上海汽车厂去?你有这么好的技术,那边一定会重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