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就是工资高一点嘛!我们小凤收入也不低。”甘素芬抢过话头,“不过这高空作业啊,都挺危险呢!要说起来,我可不喜欢凌翔这份工作,别看他也算我带大的,我倒希望他这一生能平平安安!若是遇到个什么空难,那可就粉身碎骨了!”
“你怎么这样说?”听得甘素芬出言不逊,凌丽怒火攻心,极其愤慨。
江胜田也连忙说:“哎呀,素芬,大喜的日子,你说这些多不吉利!”
“是啊,你不会说话就别说。”江树森瞪了妻子一眼,“快去厨房做饭吧……”
甘素芬有些讪讪的,起身去厨房,索性把心事挑开,就小声嘀咕着:“反正我不喜欢凌翔的工作,说实话,也不想让他当我女婿!”
此言一出,凌丽更加不悦,站起来拉着凌翔就走。凌翔内心干着急,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江树森眼看两家就要不欢而散,连忙让大女儿去送送凌家母子。
走出江家门,凌丽才直率地问江小凤:“我们翔子喜欢你,你是什么态度?”
江小凤正为刚才凌丽的话而不快,便顶撞她道:“你不是更喜欢我妹妹吗?”
“小凤!”凌翔连忙拉住她,“你怎么跟我妈说话呢?”
凌丽气得浑身发抖,对儿子吼道:“这就是你喜欢的姑娘!告诉你,我不同意!”
江小凤也气得转身跑开,凌翔忙去追她。凌丽却没心思理会这对小儿女,也不想回家,就信步来到江边,不由得想起前夫——刚才那个背影就酷似他,才让凌丽感慨万端,以致于在江家也很失态!
当年深爱他的郑义良突然提出离婚,自己却不明就里。父亲也说过,她应该去找郑义良问个明白。但她一直忙于工作,无法分身。后来流年逝水,这份情也渐渐淡了,只是偶尔想起他便有恨意,因为他曾说过爱她,最后却无缘无故甩了她!她也曾发誓决不再跟他相见,或者尽管相见也决不理睬他。但如果他来到上海,他们又该如何相处?
江水在她脚下静静地流淌着,一只江鸥在江面上飞翔,一时盘旋在空中,一时又俯冲水面,激起层层波纹。凌丽回忆往事,想到自己的青春岁月都如这江水一般逝去了,不知不觉便泪流满面。她又想起巴尔扎克曾说过的话:凡是可怜的遭难的女子,她就像一块极需爱情滋养的海绵,只消一滴感情,立刻膨胀起来!那么自己也是这么可怜的遭难的女子吗?凌丽在内心反抗地呐喊着:不!不是!无论郑义良还是乔兴剑,他们只是生命中的过客。而她真正在意的却是自己的工作——那就是一块磁力很强的吸铁石,她将带着父辈的心愿和自己的使命,热火朝天地投身其中,而不是浪费时间来追悔过去。凌丽想到这一点,眼睛里又闪射出一道光芒,她的目光追随着那只江鸥,直到它在茫茫的雾气中消失不见……
这天正巧是陆云飞和江小妹帮朱杰搬家的日子。他原本住的小屋太潮湿,通风也不好,碰到梅雨季节,地板都发霉了,他身子更受不了。江小妹跟陆云飞商量好,就到处奔波,去给朱老师另找住房。他们终于找到一间合适又便宜而且离复兴路很近的小屋,还有独立卫生间,租金也可以接受,两人便立刻帮着朱杰搬家,顺便把家具和窗帘也换了。朱杰坐着轮椅进了新房,四处一看都很洁净,光线也挺充足。新换的窗帘布是小碎花,暖色调很温馨,让他更有家的感觉。木质家具全都是浅色,屋里显得更加明亮。
“太好了!真是感谢。”他高兴地说,“你们今后就该这样布置自己的婚房。”
陆云飞怔住了,忙说:“朱老师是研制大飞机的前辈,我们应该帮你。”
江小妹知道朱老师在帮自己试探陆云飞的心意,只好不吭声。又去厨房忙碌。
朱杰推着轮椅悄然驶近她,低声说:“小妹,你很有眼光,云飞是个好孩子!”
陆云飞和江小妹走后,朱杰也是心潮难平。刚才偶然邂逅了心心念念的前妻,他惊慌失措,连忙拐进一条小街藏身,现在回想却思绪万千。当初他突然提出离婚,没有任何解释,只因自己病重,不想耽误她的事业追求,从此决定终身不娶。朱杰知道凌丽在阎良干得很好,一直为她高兴,但不清楚她是否再婚?今天又在上海遇见她,难道她回来也是为了研制大飞机?朱杰想到这里深感释然,取出一张凌丽的画像看着,不禁热泪盈眶……
江小妹突然推门而入,说她忘了告诉老师,饭已经做好了,就在锅里。她看见这幅情景很惊讶,不觉脱口而出地问:“老师,你哭了?这是为什么?”
“没什么。”朱杰掩饰地擦去泪水,“你们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很感动。”
但江小妹已经发现他手上那幅画,就顺手取过来看了看,只觉得有点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老师,这是你画的?真好!这姑娘是谁?”
“谁也不是。”朱杰忙说,“飞机设计师为了熟悉线条,都会一点素描绘画。”
江小妹见他不肯多说,也不便多问,想到陆云飞还在外面等自己,便匆忙离开。
陆云飞察觉江小凤喜欢自己,感到很迷茫。他对江小妹也有好感,喜欢她的爽朗和快人快语,却怕跟她相恋会遭到甘素芬反对。何况受朱老师激励,他决心不干出成绩不结婚,便屡屡把江小妹拒之三舍。当晚他跟江小妹也信步来到江边,快到寒冬了,但这江水从不结冰,只是水面上飘着一层白花花的水沫,好似薄霜一般。上海人都喜欢这条江,每逢盛夏,江水清凉,江波**漾,人们爱在这里散步,打拳,歇脚,喝茶。春风习习,人们更喜欢来这里,欣赏岸边的桃红柳绿。孩子们则喜欢在江边放风筝,沿着长长的岸边欢呼跳跃,哗啦啦地呼喊着奔跑着,煞是壮观……今晚他们又来到这里,愉快地谈到童年的许多往事,唯独这场本当顺理成章推心置腹的情感倾诉,两人却都没有开口,反被耽搁下来。
次日陆云飞准时去报到,他被分到凌丽手下的设计室,不免心中忐忑——顶头上司是好朋友的母亲,跟养父也是好朋友,在工作上必须小心翼翼,不能出任何差错。凌丽仔细打量陆云飞,发现他已长成一个阳光大男孩,气宇轩昂,谈吐不凡,也暗暗点头,决心用好这个年轻人,但首先要考察他一番。陆天放知道凌丽会处理好,便微笑着离去。
最近设计所一直在研究客户反馈回来的信息。在与国内的航空公司广泛交流后,对方被飞机厂和飞机所的真诚打动,都表示支持ARJ21的项目研制,当然意见也不少:
“在设计上应该再细致,不但要考虑客舱的舒适感,还要考虑驾驶舱的舒适感。”
“机载设备应有多种选装件,机体要考虑通用性,中央控制系统要能进行人机交流。”
“目前货运很难赢利,一般采用客货混装,希望货舱能大些。”
“建议起落架选型多考虑几家,以便更换和维护。”
“必须配置模拟机,以便培训空乘人员。”
“……”
陆天放召开设计人员大会,在会上严肃地说:“这些意见都是我们的设计必须解决的问题,不能等闲视之。否则与我们休戚相关的航空公司,便不肯与我们比翼双飞。”
凌丽也满含**地说:“选准未来市场真正需要的飞机,这个问题无论对我们,还是对航空公司而言,都是一个必将产生深远意义的事情。我们要努力与客户达成共识,这样当今后的ARJ-700飞机掠过人们头顶,他们才会说:太好了,我们没有错过它!”
凌丽这么说时,又想到了自己的儿子——或许有一天,儿子也会飞这款新飞机?她当然要让儿子满意。那天在江家,她没有按儿子的意见去做,还对江小凤吼了那么一句,心里有点不安。但凌翔是个乖孩子,他虽然对母亲骤然离去很不解,江家发生的事也让他不快,但他并没给女朋友使性子,追着江小凤出去后说了许多好话,仍不能劝转她,后者摔开他的手就跑了。回到家,他也不能跟母亲使性子,只好憋闷在心中。
正好第二天晚上,陆云飞约他去喝酒,凌翔本不喜欢喝酒,但心中不痛快,就跟去了。那是一个年轻人常去的小酒吧,布置得很时尚,喝的都是红酒,陆云飞说,就是喜欢这种情调。他听江小妹说了江家的不愉快,怕凌翔心里痛苦,才把他约出来,想劝解他。这时春节快要临近,节日的气氛很浓,雪花也纷纷扬扬地下起来,在窗外飘飞着,别有一番景致。酒吧一角又有人在弹吉它,那是一首著名的西洋名曲《致爱丽斯》,婉转动听,深入骨髓。凌翔痴痴地听着,看着窗外的雪花,想起一身白色的江小凤,心中满满都是深情……
“怎么啦?这曲子听进去了?”陆云飞在旁边笑问,“我更喜欢民乐,金蛇狂舞,十面埋伏,春江花月夜……光听名字就让你神往。不像西洋乐曲的调调那么绵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