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趣可以慢慢培养嘛!”玛丽莲哈哈笑着,侃侃而谈,“我们西方人就是比较新潮,讲究真正的自由恋爱,而且以我为中心。别看你们现在是未婚夫妻,就算结了婚,也不是一路绿灯。我走南闯北,对这一点看得更分明:任何事物都是双刃剑,世界好大,也许本来般配的两个人,却无缘先得见。但有些事必然会发生,优秀男子就是有人抢着爱!命运都是自己选的,人心也在变化中,这就是你们常说的与时俱进吧!”
虽事出突然,但这番话让江小妹听来却石破天惊!没想到世上还有这么大胆的女子,居然为自己无理的行为辩解还振振有词!她目光细细扫过面前两个人,发现陆云飞面红耳赤,似乎在这番歪理面前无言以对?或是觉得自己捌扯不过这个外国人?江小妹有些警觉:他俩才从北京一起回来,固然陆云飞可堪信任,但这洋妞火热起来那是很撩人的!
江小妹想到这里,腹中有一股莫名的气血腾起来,升上脑门,她站起来说:“好吧,玛丽姑娘,我不反对你们中外联姻,倘若你看上了我的未婚夫,那就看他如何选择了?云飞,你怎么不说话了?难道现在的世界真变了?女人都那么主动,而男人却找不准方向了?虽然我们定了婚,你还可以再想想……那么今天,我就不买单了!”
她拿着自己的包走出店外,隐约听见母亲和未婚夫都在叫自己,却没回头。但走了几步,就被一个人拽住胳膊,回头看正是陆云飞。只是无意间的一瞥,就能看出他很生气。这个她心仪的男子黑眸深邃,身体健硕,那狂野外露的性感力量也很撩人,使人能遐想到衣服包裹着的男性健美之躯,怪不得那洋妞要直扑上来!真是想想都要醉倒。然而江小妹的内心却很传统,在洞房花烛夜之前,她不会跟未婚夫有任何过激行为……
“你别走!”陆云飞激动地叫道,“我跟她什么事都没有,难道你不相信?”
“我相信。”江小妹在静夜中深呼一口气,环视着周围熟悉的景物,带着一丝留恋说,“但我没时间跟她纠缠,云飞,我要走了,去阎良搞试飞。”
陆云飞大为震惊,顿时浑身冰冷,“是因为玛丽莲的无理取闹?你才要离开?”
“当然不是。”江小妹平静地说,“是潘总选中了我……”
但潘总为什么选中自己?江小妹一开始不明白。似乎就在刚才那个瞬间,她突然有所感悟:飞机公司的市场部集中了很多高端人才,但她却是长达数年坚持如一而且干出了成绩!宛如她跟陆云飞这对恋人,一路走来也是风风雨雨,磕磕碰碰,爱情长跑,终于瓜熟蒂落,得偿心愿。现在虽然有一点反复,有人来挖墙角,但她深信自己与陆云飞的那种默契,那种感情,那种缘份,是谁也无法动摇的!本来这时候她不该离开上海,要坚守阵地,但她却起了一股逆反的心理,偏在这时离去,是不是想考验恋人?她不知道。
陆云飞也想到她此举跟玛丽莲挖墙角有关,但还是感到意外。不由得问:“小妹,我知道你很好强,一直希望自己独立。新的工作面临挑战,又是潘总亲自选择了你,你想去重新寻找自我……这些我都能理解,但你走了,我们的婚事怎么办?难道又要推迟。”
江小妹也不无遗憾,她想了想,又深情地说:“老一代飞机设计师,不少人都因为大飞机而做出牺牲,朱老师就是其中之一……如今我们牺牲一点青春岁月。又何妨?”
陆云飞不禁后退几步,在暗夜中重新打量她。这个工人的女儿深明大义,站得高,望得远,放得下,想得开!而他呢,更应该与她同气连枝,守望相助,而不是拖后腿。
他也立即表态:“好,支持!我们肝胆相照,千里相随!”
江小妹欣慰地看着他,两人都不需再说明什么,刚才的一幕已经随风飘散……
在离他们不远的甘家村,店门外站着玛丽莲,脸上的表情也是变幻莫测。
甘素芬听说此事却很生气,竭力反对说,我都在准备婚礼了,你这时怎么能走?两个女儿的婚礼一推再推,她感觉都要崩溃了!江树森这阵子在负责新建铁鸟模拟的试验厂房,他却赞成能干的小女儿再去迎接挑战。家庭矛盾很快解决,江小妹走得义无反顾,甚至没有通知任何人,便独自悄然离开。陆云飞也没去送她,知道他们很快会见面。原来ARJ21-700又要面临新的考验了!它也将被送去阎良强度试验所再做试验。
江小妹来到阎良,心情很爽。正逢这个“中国西雅图”的秋天,到处飘满了金黄色的落叶,飞机强度试验所门前的路上一片金灿灿,被仍然强烈的阳光照射得异常美丽。
但这阵子却是强度人的“灾难月”,因为ARJ的飞机鸟撞试验一直在遭遇失败,甚至陷入了困境。鸟撞是飞机经常遇到的一种离散元损伤,在中国,由于鸟撞造成的事故约占航空事故的三分之一。而在美国,由于鸟撞造成的经济损失每年高达6亿美元。所以鸟撞试验越来越受到适航部门的重视,按有关规定,飞机所有可能遭到鸟撞的部位必须满足强度要求,在遭遇撞击后仍能安全完成飞行。但因这是国内首次开展商用飞机的鸟撞试验,没有任何可借鉴的经验与流程,包括所采用的手段都需要技术人员自己去探索。
江小妹第一天走进鸟撞试验厂房,只见这是个血腥的场所:到处是鸡毛和鸡血,发出阵阵腥臭,角落的铁笼里还关着几十只鸡准备牺牲。她一阵恶心,差点吐出来……
“不好受吧?我们也一样。”一个工程师摘着试验件上的鸡毛,一筹莫展的样子。
江小妹小心地问:“可是,不该用鸟吗?怎么会是鸡?”
另一个技术员斜了她一眼,“那么多飞鸟可不好找,只有用鸡来代替。”
江小妹这才明白地点点头,又问:“试验结果怎么样?”
“简直糟透了!与我们计算分析的结果大相径庭。”第一个工程师发愁地说,“机头直接被打了一个大洞。如果在真实的飞行中,飞行员一定被这只‘鸟’给谋杀了!”
江小妹发现这项试验是把鸡们绑在一种空气炮——也即一个专业的试验设备中,再用很快的速度打到飞机蒙皮上,模拟飞行中的鸟撞飞机,用以检验蒙皮的强度。她立刻积极投入到这项工作中。几天过去后,技术人员修正了数据再做试验,机头还是被打了一个洞。以后情况越来越糟糕,几乎每次试验都失败了,机头一打一个洞,真是太要命了!一个月过去,大约有上千只鸡牺牲在这个试验场地,厂房里血迹斑斑,到处飞着鸡毛,数据却很不理想,蒙皮也常被鸡们打穿。鸟撞试验居然失败了!江小妹心里很沮丧。
强度所也与试飞院相邻,此时新招收的试飞员都去国外培训了,乔兴剑便空闲下来,领导要安排他退休,他坚决不肯,说他试飞经验丰富,虽然年龄大了,但还可以作试飞员的地面培训。领导觉得他这阵子太累,又安排他去休假,他同意了。
乔兴剑临走前收拾行李,拿出一帧照片要带上,突然想到一件事:凌翔去国外培训前来告别,闯进他房间,刚巧发现他对着这照片发呆。凌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照片上正是他母亲!乔兴剑只好把自己跟凌丽如何错过的故事讲给凌翔听,他才知道这段惊世骇俗的旷日情缘,不禁感动地流泪。乔兴剑又对他说,人们只看到试飞员光鲜亮丽的样子。但我们身上的压力有多大却没人明白。由于这工作太危险,随时可能没命,女孩子都不肯嫁给我们。所以我们特别珍惜自己的爱情。但为了去飞中国人自己设计的大飞机,就连这份爱情也可以舍弃!你要明白试飞员的不易,也更要珍惜。凌翔听了深受启发……
乔兴剑想到这里,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愿望,想在休假之前去见见凌丽,他还有许多话要对她说。他跟凌丽一直保持联系,知道她最近回阎良了,就去了她家。
这是一间20平米左右的小屋,是凌丽在西飞工作时分到的宿舍。明亮的灯光流淌在地板上,营造出一种温馨柔暖的气氛,让人觉得这是一个美好的天地。凌丽开了门,请乔兴剑进去,见屋里坐着一个女孩,正是江小妹。他们本不熟,凌丽就做了介绍。
“这是江树森的女儿江小妹,她来在做新机的鸟撞试验,这是乔叔。”
乔兴剑坐下来,看着江小妹,“我认识你爸爸……试验怎么样?”
“屡屡失败,雪上加霜!让人有极大挫败感,都不想干了!”江小妹怏怏不快。
“那怎么行?你们试验的结果不理想,我们试飞员怎么敢飞?”乔兴剑笑道。
“你是试飞员?”江小妹立刻感兴趣地问,“试飞员同志,鸟撞试验有那么重要吗?死了几千只鸟,仍然失败,数据总是不理想,还有必要再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