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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2月，一个春寒料峭的冬夜。白日里喧嚣繁华的上海市逐渐进入梦乡，凉风吹拂着黄浦江水，在寂静的夜里卷起悄然的水声。外滩的花圃草地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仅剩的一些游人几乎都是情侣，他们互相依偎着望向无垠的天际，那深邃的夜空，浩瀚的银河，皎洁的月亮，都给了他们无穷想象——在那星月之上，还有什么样的梦幻？

此时，一个地位尊贵的“老上海”却悄然启程，离开了居住几十年的工厂，穿越大半个市区街道，前往数十公里外的新居。它就是中国大飞机的标志——“运十”飞机，要转移到浦东的东海之滨。那里是中国商业飞机的制造基地，新厂房面积近三万平米，堪称中国之最。若干年过去，这架国产干线客机的开山之作不改旧貌，还是那么雄浑健美，矫健灵动，在灯海中犹如一条大鱼，穿过了人们的梦境，走向人们的灵魂深处……

飞机过马路算得上一个奇观壮举，于是惊醒了社区居民，吸引了情侣游客。他们都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盛事，纷纷围在路边观看，用手机拍摄。这种情境真是人间罕有，飞机在地面行走便是庞然大物，与之相比，人们就会觉得自己很渺小。虽是夜半更深，市民却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像炸了锅的沸水一样，用自己的方式来狂欢：他们放鞭炮，点烟花，欢呼鼓掌。上海人为此感到深深的骄傲——这是中国工业的奇迹，航空人的奇迹！

负责转运的江树森走下牵引车，感慨万端。他回想起半年前，陆天放在C919的首飞日溘然去世，震惊整个航空界！为了纪念这个中国第二代飞机设计师，商飞公司为陆天放召开了隆重的追悼会，凌丽和江树森胸前戴着白花，与老同事做最后的告别，都是泣不成声。一代新机问世，带走的何止是一代人的时光韶华，还有生命！陆天放走了，凌丽和许多老同事退休，只有他是飞机厂半个多世纪变迁的唯一见证人。

街道上停着一辆超豪华的长车，车旁站着方强。离他不远的地方，恰好站着杨本和。他从监狱出来，只好在街角卖麻花和豆腐脑等小吃，不料此时居然碰见了方强！

“哎，这不是方厂长吗？”杨本和看见这个自己曾砍伤的人，竟讽刺地笑起来，“我是犯了罪，被开除出这个大飞机的队伍，你又怎么会自行离开？”

方强无言以对。他这辆豪车无论开到哪里都吸人眼球，如今跟大飞机一比却低到了尘埃里！报上登了陆天放的事迹，方强不禁想，如果自己当初没离开飞机厂，会不会跟他一样生命不息奋斗不止？他看到“运十”的身影，更是心情复杂，五味俱全。

他又发现了牵引车旁的江树森，立刻冲上前去，紧紧握住他的手，感慨地说：

“好啊，树森，今天就是你们的节日，应该狂欢！”

“方强，我早说过，你离开了飞机厂，总有一天要后悔。”江树森不无厚道地打趣。

“是啊，真后悔！”方强难堪地搓着手，“好在你们成功了，我也心安了。”

天亮时，太阳从东海升起。在朝霞的簇拥下，云朵变幻出别样的图案，映衬着巨大的天幕，绽放出绮丽的光彩。这架具有象征意义的大飞机运到浦东基地，停放在宽大的草坪上。潘重和江树森，以及陆云飞、江小妹等早就等候在那里。他们指挥着一群工人，在“运十”飞机前立了一块巨大的基石，上面刻着四个大字：“永不放弃！”

太阳升高了，这是上海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在金灿灿的阳光映照下，大飞机的身形显得得更加凝重和神秘。草坪上突然挤满了来人，其中有不少是手执摄录机和照相机的新闻记者。一条大红绸横幅又在飞机前扯开，上书几个大字：“中国大飞机奠基仪式”。站在基石前的江树森浮想联翩，心潮澎湃，热泪盈眶，深感自豪。他望向四周，刚涌过来的同事们也都很激动，陆云飞那帮年轻人更是满脸潮红，眼睛都在闪闪发亮。研制中国大飞机，这是航空人好几代的使命，如今他们终于做到了！

潘重走上红地毯铺就的主席台，取下麦克风，面对无数的媒体记者，激动地发表演讲。他说：“有人觉得，这架运十飞机过时了，他们不明白，这正是航空人的精神所在。经过几十年空中对决，中华民族自强自立，终于在航空领域占有一席之地！中国大飞机的研制历程艰难曲折，三起三落，也终于取得阶段性成功。我们回顾这几十年的风风雨雨，觉得一切都来自不易，所以，公司决定为这架运十飞机立个碑，它就是我们的奇迹……”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像一支无线电波，将飞越东海之滨，飞越崇山峻岭，飞越江河湖海和乡村城镇，到达阳光普照的北京，也到达世界各地，炫耀着中国航空人的自豪。

陆云飞觉得这也是自己的心声。他们这一代没经过战争洗礼，却渴望命运的波澜。他一直期盼外界的肯定与认可，如今才发现世界是自己的，与他人无关！人生最美妙的风景就是实现了梦想，他也是自己的奇迹。中国与俄罗斯联合研制的宽体客机——CR929大飞机项目已获得批准，升任上飞公司总经理助理的陆云飞，将带着伙伴们开启新的征程！

这时他看了看四周，又问身边的江树森：“爸，凌姨怎么没来？”

江小妹也好奇地说：“是啊，爸，今天这个好日子，她应该来。”

江树森沉吟了一下：“我想，我知道她在哪儿……”

这天清晨，凌丽坐上了去陕西阎良的高铁，奔向那座号称“中国西雅图”的飞机城。

几小时后，她独自来到位于阎良城郊的航空工业烈士墓。阳光灼人地照射着，墓地坦陈在阳光下，一座座黑色的墓碑显得那么醒目，上面的字迹清晰地表明了烈士们的身份和辉煌事迹，看了令人万分痛心——长眠在这里的都是具有非凡品质和优秀秉赋的人才，他们无论选择什么行业，都会是那一行的佼佼者！但他们却选择了试飞这个行业，那可是在刀尖上行走啊！最终，他们为了事业而献身，于是这样好的日子，这么灿烂的阳光，他们就再也看不见了！而在这里，便为这个英雄群体竖起了一座丰碑——这也是他们的精神高地，他们的牺牲使自己的生命闪闪发光，似乎在蓝天上永远留下了他们的英名……

凌丽披着一身阳光，默默在墓地上穿行，心里又掠过了泰戈尔的那句诗：

“天空中没有翅膀的痕迹，但我已经飞过。”

她走到自己心仪的一座墓前，百感交集地蹲下身来，用手抚摸着墓碑上那金光闪闪的几个大字。她喃喃地说：“剑，那是你试飞的‘运十’一号机，今天开到东海边了！”

太阳升得更高了，那么红，那么亮地照耀着关中平原，灿烂的光芒给这个本该是饱含着伤心与泪水的地方，抹上了一片金红的色彩，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明亮了。

墓碑上镶刻的照片里，那个人朝她微笑着，英俊的眉眼上没有一丝忧伤。

凌丽的心却颤动着，掠过一丝掺杂着忧伤的甜蜜，想起了他和她的青春与爱情……

尘埃落定，英魂归土，在金红色的阳光下，她仿佛又看到那个挺拔矫健的身影，穿过一片半人高的荒草向她走来，从此就走进了她的生命。

此情此景，永不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