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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第2页)

罗婕觉得自己一生中从未吃过这样难以下咽的饭菜。她脸色煞白,一言不发地坐在餐桌旁,竭力想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使它在表情和动作中流露出来。然而宴席上的鲜花犹如展示着她内心的斑斑血迹,领班小姐似乎在对她发出同情和怜恤的笑,四周餐桌上的客人又都绷着一张张苦瓜脸。这间装饰典雅、菜肴精美的餐厅就另有了一种压抑感,使她几乎在心灵的绞痛中昏厥……她噙着泪水吞下了一杯烈性酒,任烧灼的**滚流全身,眼睛却只捕捉着一个形影——那被岁月的关山阻隔了二十年的形影。

麦俊庭似乎有意躲开这场面。余下的两个男人正在高谈阔论,谁也没注意到郁郁寡欢的女伴。

骆天成瞧着满桌算得上奢侈的饭菜,觉得对方如此铺张又是在显示一种实力,就故意哂咂嘴,摇摇头,笑着说:“我一辈子也没吃过这么丰富的酒席!舒老弟,你可真会慷国家之慨啊!”舒亦凡对他这种称兄道弟的作风颇为反感,但又不得不耐着性子与之周旋,甚至跟着投其所好,语调便带出了明显的不快:“骆兄,我羡慕你的闲云野鹤、天马行空,但我却没有那份闲情逸致。虽然这家国营企业的收人都是我们自己一分一厘挣来的,但说到底,我还是个打工仔,比不上老兄你自由自在啊!”

骆天成清楚,对方这么说意味着并未从根本上承认自己对那份财富的占有权。于是也拐弯抹角地发起进攻:“老弟,话不能这么说。虽然我们过去有着相同的遭际,但现在的境况却不同日而语。你是出洋留学啃过洋面包的人,而我是个地地道道的‘山药蛋’派,能够打出那一片江山,真是分外艰难啊!”

舒亦凡理解地微笑着。他虽然不喜欢这个对手,但却必须接纳这位仁兄,因为此人背后高耸着一栋摩天大楼,使人无法不仰视。他也不想激起一场争论,只是恃强好胜的个性总要通过言词表达出来:

“骆兄,我的认识恰恰与你相反。过去我们的遭际就不大相同:你是平步青云登上了省革委副主任的宝座,而我却在皮鞭下蹲了五年黑牢;后来你下到偏远的县份去造福于民,干了一点实实在在的事情,我倒又漂洋过海留学深造,去啃资本主义的市场经济论了。值得庆幸的是,今天我们两个人殊途同归,终于走到一条正确的道路上来了,积聚财富正是我们要共同达到的目标。金钱在治疗人生的创痛上有着神奇的功效,它会烫平人们内心波澜起伏的感情,也会填平人们之间由于教养、生活习惯、兴趣爱好甚至地理位置、区域差别所造成的鸿沟……最终能使我们平起平坐、兄弟相称的,也唯有这种价值的积累。”

“是嘛!”骆天成曲起手指在餐桌上敲击着,好似擂响一面战鼓,在为自己壮声威,“有句话说得好:钱是光芒四射的太阳,照到哪里哪里亮。没有照耀到的,就是你所看到的唯一黑暗的地方。”

“非常遗憾,我们的感觉总是相反。”舒亦凡的微笑明朗爽直,两只眼睛闪烁着智慧的神采,“我也听说过一句话:赚钱是一门艺术,一种与目的毫不相干的**,一种对不可及的执著追求,也是面对人生跳着的飘渺而又绝望的舞蹈。骆兄,金钱本身毫无意义,有价值的是它所创造出来的一种有形的东西。比如这座声名远扬的大饭店。”

罗婕心绪复杂地听着这两个男人争论。他们一个代表着她的过去,另一个则代表着她的现在,那么谁又代表明天呢?人生的命运是如此难测,宏伟计划或许将化为黄粱美梦,单调枯燥的生活也可能恢复绚丽的色彩;爱情的火花永远不会在生命中熄灭,然而抹去余下的痕迹也同样艰难。当她梦寐以求的一切成为过去时,空白的位置自然便有人来填补,现在爱的希望死灰复燃了,旧的关系和从前的生活又面临崩溃。她不得不掩饰自己的恐慌,隐瞒自己的欢乐和痛苦……现在她脑子里唯一能转动的念头,就是要使这两个男人和平共处。于是她强装笑举起酒杯说:

“今天的日子确实值得庆贺,两位红卫领袖相聚一堂,这可真是个历史性的会见啊!最重要的是,你们都没有沉沦于昨天,而是今天这个时代的强者,你们都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

舒亦凡微笑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给了她无穷的温暖。但当她低头凝视着酒杯时,她的脸却由于痛苦而变得憔悴了。那摇曳不定的深红色酒浆里,仿佛盛着她的盈盈青春、汪汪红颜和水灵灵的生命。

“哦,我们光顾侃大山,冷落了一位女士,这可是不礼貌的行为。”舒亦凡缓缓推动着桌上的玻璃转盘,试图将最可口的菜肴停留在她面前,“罗婕,你也是个女中豪杰。瞧你刚才与骆兄的配合,真是天衣无缝啊!”

罗婕的脸上泛起一片红潮。她感激地看着舒亦凡,不是感激这番话,而是感激他话里的暖意,她注意到他称她为“罗婕”。骆天成看着她突然变得明亮的眼睛,头“嗡”地一声炸响了,脑海里刹那间一片空白,又蓦地填满了许多蜂拥而至的念头。来京的途中,他已听罗婕说了与舒亦凡的那桩离奇的往事,现在才知道其中还有更多的奥秘。他猛然明白自己处于一个相当困难的境地,必须迅速想办法来摆脱这种困境。于是他把颤抖的两手夹在膝间,尽量使声音保持自然,对那一男一女露出力所能及的笑容:

“今天我们真是青梅煮酒论英雄啊!毫无疑问,当代的英雄将以大富豪的面貌出现在中国的经济和政治舞台上。重新崛起的社会将涌现出新一代的成功者,他们是在市场经济的超级巨变中,最先下海的个体户和私营企业老板。商品价格的落差之间,蕴藏着极大的潜能和无穷的财富,但是当一掷千金的新富豪出现在中国大陆时,人们的心境又将感到金钱风暴席卷而来的恐惧和不平。你们谁能说得清,这些新富豪的明天是辉煌还是黯淡?”舒亦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跟着侃侃而谈:“我们的老祖宗早就在《共产党宣言》里指出:资本不是什么个人的力量,而是一种社会力量。当代巨富将在社会资金的高速周转和积累中形成;而财富的流失和聚敛,又是在灵活多变的市场竞争中同时发生着。高智商的阶层,和敢于押赌注的流氓无产者一同跨人致富的行列;冒险、投机、欺骗与种种不择手段,都在刚开始发育的商场中猎取丰厚的利润。尤其是滚滚而来的私营经济,它有那么多不稳定的因素,又有那么顽强的野性的生命,却极有可能在相当长的一段历史时期,与国营企业一道健康地并存与发展着……在这喧嚣、荒诞而又令人鼓舞的表象下,真正深层次的巨大变动必将发生。新的智慧终究会取代旧的经验,这才是人类发展的颠扑不破的真理。”

骆天成搛着一筷子黑糊糊的海参,和着油然而生的妒忌咽下喉咙,面前这个人看似与自己在某一层次有着共同的语言,但他身上却蕴藏着更多的令人骇怕与不安的东西,那是一种敢于批判、凡创与探索的创世纪的力量。骆天成觉得,必须再多角度地考虑一下自己与这个人的合作,因为他怀疑自己能否如此勇敢、坦诚地面对过去与未来,希望与痛苦,失误与胜利。

脚下的长安街像一条光明的带子**在骄阳下。罗婕觉得,这片光明已渗透向己的全部血肉和身心。她似乎走了整整一生,才走人这条灿烂的大道。她从没想到过,面对着的这个世界会是如此可爱与辉煌。

从昨天到今天,她沉浸在一个电话所传递的巨大喜悦里。舒亦凡单独约她在“燕京八景”见面。现在她望眼欲穿地等候在饭店门口,似乎梦寐以求的目标就在这条透明的大道尽头闪耀……她知道自己有很多话要对那个男人讲,它们此刻正在她耳边轰鸣、歌唱、回旋交织成一首辉煌的交响乐,袅袅升腾到背后这座耸人云端的高楼上空……

一辆宝蓝色的高级轿车像是从天边云际飘然出现,穿过岁月,穿过人生的里程,风驰电掣般地开过来……

驾车人做了个无比快捷无比利落的大转弯,倏然停止在罗婕身旁。舒亦凡从轿车中出来,关好车门,潇洒地向她走来。罗婕觉得这段路漫长无尽,仿佛他走了整整一个世纪。

舒亦凡嘴边的笑容凝固了:面前的这个女人正在凄然落泪,脸上的表情百感交集,披肩的长发在风中飘散开来,像一只刚刚人港的小船准备降下风帆……他不觉心慌意乱,心也评怦直跳,一时说不出话来。

罗婕慢慢走近他,用两只泪水盈盈的眼睛凝视着他,两片嘴唇微微开启,做出一一个清约婉丽的笑容。

“罗婕,我们很久很久没见面了。”舒亦凡柔声说,不自然地微笑着。

“是啊!像一辈子那么久……”她拭去泪水,平静地叹息着,“实在太久了!”

舒亦凡带着这个女人跨进他所熟悉的场所,突然觉得有点不合时宜。时至初夏,他早已换上了清爽洁净的条纹衬衫,长西裤随随便便地扎在衬衣外面,脚下是一双凉爽舒适的软牛皮鞋。而罗婕的那一身灰扑扑的西服裙,在首都人看来便不屑一顾上。舒亦凡黯然地叹了一口气。他不习惯这个女人身上的那股子陈旧气息,也不喜欢刚见面就被笼罩其中的阴风惨惨的氛围,但又隐约感觉到,自己对这一切都负有责任。

他们在一间小巧的雅室里面对面地坐下,周围空着一圈_古色古香的檀香木座椅,墙上挂着廉价然而湖光山色的风景画,天花板和墙壁纸都是绿盈盈的,仿佛他们的青春岁月,连绵不断、悠长地伸展向记忆的尽头……

舒亦凡胡乱点了几样菜,罗婕更是无心饕餮。选这个雅间仅仅是为了交谈,现在他们又彼此回到了对方的生活中,但却隔着很长·段生命的空白,所以刚开始谁都不敢张口。仿佛害怕这种无法缩短距离的交谈,更害怕去回顾往事,徒添烦恼。

一阵沉默过后,舒亦凡举起酒杯,对罗婕歉然地一笑,说:“首先为昨天的事情向你赔罪。分隔了二十年后陡然见面,我不愿意在那种场合畅谈离情。况且,也没必要增加骆天成的疑心。你坐在他那一方,这种谈判格局对我们也很有利。”

天哪!他一上来竟谈这个!罗婕的身子痛苦地蜷缩起来,觉得内心阵阵绞痛,为自己流逝的青春岁月,也为自己失去的一切感情世界。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封闭的小小空间里冷淡地响起来,连自己都分外地惊奇:“我能理解这一点。这个谈判对你来说至关重要嘛!”

舒亦凡有点不知所措,顿了顿,才温和地问:“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你的养父——何副司令员还健在吗?”

罗婕从他的声音里听出真挚的关切与诚实的谢意,又感到自己的全身都在这片温馨里溶化了。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这些年的遭遇,心灵那扇关闭已久的没有欢乐的窗户,也在畅诉心曲中惬意、痛快地开启了,陌生的气氛消逝得无影无踪,对面前这个正曲意倾听的男人的亲切感也在飞速递增。仿佛他们共同拥有了那一段生命的旅程,其余互不相关的人生阶段都变得无关紧要,还未来得及了解的东西也就微乎其微了。

舒亦凡屏住呼吸倾听着,他最害怕和担心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虽然那个荒诞年代里的故事都无从解释,然而他给别人带来了苦难却是不容置疑的事实。难以名状的悲哀从头到脚凉遍全身,他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法给对方以任何补偿,相反,他毕生欠下了一位女性的深情厚意,心绪也就无可形容地沉重起来:这个女人,这些往事,会不会成为自己生活中永远的阴影,也遮蔽着自己新近追逐的另一片光明?

他压下自己的愁思,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又问:“二十年前,我在北京站被带走后,你去了什么地方?”

显然这也是一个始终盘绕心扉的问题。罗婕脸上露出欣喜的笑意,眼睛也熠熠生辉:“我去了天安门广场,在那里转悠了一整天。我觉得街上的行人,纪念碑上的浮雕,都带着你的影子……二十年后重又相见,我觉得你一点都没变,正是那个嵌在我记忆深处的模样。”

舒亦凡神情庄重地抿了一口酒,缓缓道:“留给一个人印象最深刻的,往往甚一类人的形象。这形象可能凝聚了你对人生的一切看法、观点和认识,因而也就终身难以磨灭了。但这样的印象或许是错误的,这样的执著或许也是不明智的。”

喜悦的光芒从罗婕的眼睛里消失了,她咬着嘴唇,紧紧地封锁住余下的秘密。其实她刚才已经撒了谎。从他脸上发现的变化不是自然现象,在岁月的痕迹后面还有其他的东西。似乎在思想成熟的同时,某些应该温和的线条反而变得冷酷坚硬了。但她除了身子微微颤抖以外,并没有任何失望的表示。她知道自己对这个男人的感情已经深到了什么程度,但年纪和阅历却不允许她轻率地流露出来。除非他本人有所觉察,并接纳这感情,她才会坚定不移地迎上前去。

“这些年,你过得怎样?”罗婕抬起眼睛,满怀希冀地注视着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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