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亦凡挺立不动,久久地凝视着电视屏幕,那上面正播放着世界经济要闻,更使他感觉到日月星辰的转换是多么迅疾,人世间的变化又是多么巨大。天地之宽,宇宙之广,莫不向他昭示眼前的爱是多么微不足道。然而他心中真正的感受仍是惆怅万分。他头也不回地抓住罗婷的手,迅速送到嘴边吻了吻,然后轻轻捏在手心里,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物品。接着神色黯然地说:
“在我的一生中,只有三个女人始终占据着重要的位置:一个是我远在海外的妻子,她抚养着我们唯一的感情结晶,执著地等待每一个与我重逢的日子,我没法不珍贵这三位一体的家庭。
第二个女人就是你,你给我紧张激烈的生活注进了一股赤诚,几分清新,我确实喜欢你。第三个女人就是你姐姐,她曾经不顾一切搭救过我,尽管最终没成功,但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份情!何况,我还给她的生活带来了那么多的不幸……”
他这番剖白来得太突然了,罗婷还来不及仔细咀嚼,浑身就像掉进了冰窖里。关于姐姐和这个男人的故事,她从前就听说了不止一次,然而她从未将这故事的男、女主角联系在爱情上深想过。或许是她被自己新生的爱蒙住了眼睛,或许是因为罗婕孤芳自赏,从没对妹妹透露过分毫。无独有偶,罗婷也未将海南之行对姐姐全盘吐出,似乎怕自己的心事会倾泻在语言的意识流中……当她真正需要这个男人,也渴求得到他的爱时,却蹦出这么个要命的姐姐来!罗婷倏地感到一阵悲凉,仿佛看到了冥冥之中那可怖而又无情的命运……
她呆呆地坐在床沿上,房间内一片宁静,只有空调机在发出丝丝噪音。罗婷用手掩住脸,似乎不敢看眼前的事实——她竟和姐姐爱上了同一个男人!这是怎么回事?它真可能发生吗?泪水顺着她的手指缝流淌下来,她哽咽着说不出一个字。
舒亦凡心里浮起些微的苦涩,但这也是稍纵即逝的感觉了。从现在开始,他必须很好地保护自己的心灵,不让那些有害的普通人的情愫再渗进一点一滴。
罗婷心里像刀绞一般地疼痛,她爱这个男人,正准备把今后的岁月永远和他联系在一起,生活却突然冒出这么多的烦恼与纠葛。她本以为自己可以勇敢地去点燃对方心中的爱之火,却突然发现自己还要对姐姐的感情负责。她可以战胜一切世俗的观念,唯独无法面对姐姐一部分生命的丧失。这才想到罗婕为此付出了二十个春秋,如果要她再夺去姐姐的未来,她宁愿抛弃自己的余生。然而为此就把舒亦凡从自己的生命中抹去,她又同样肝肠寸断……
她挪开手,仍是面无人色,嘴唇也直打哆嗦:“真是这样吗?亦凡,这么说,我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舒亦凡苦笑了一下,眼睛移开来,望着窗外黑蒙蒙的天。低沉地说:“希望随时都在产生,又随时都在破灭。但这件事却在二十年前就注定了。也就是说:我们的关系还没开始,就应该结束了。”
女人的直觉蓦地苏醒了,罗婷猛然抬起头来,颤抖着声音说:“如果你也爱我,就像我爱你那样,这个问题便不存在。爱情只能发生在两个有着相同感受的人之间……”
舒亦凡打断了她,声音里隐含焦虑:“但是罗婷,我们不能忽略历史。有些关系和感情是深植在时间与空间的深层次里,因而无法转移……我不仅指你的姐姐,还包括我在美国的妻子!”“如果我直截了当地提出,希望你能离婚跟我结合呢?”罗婷脸色煞白地问。
舒亦凡挺直身躯,口吻坚定地说:“那就更没有可能了!罗婷,事实上你根本就不:上解我……”
“你曾说过,爱不需要了解!”罗婷立刻打断他。
四目交流,舒亦凡清楚地看见了这对眼睛里的神圣表情。一种问心有愧的感觉震撼着全身,他无法将自己心中的真正想法告诉她:他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得到一个女人,而丧失全部世界。他必须做得更加冷酷无情,以免久久陷在这个爱的陷阱里不可自拔。
舒亦凡一言不发地走向房门。罗婷如同泥塑木雕一般,呆呆地注视着这个举动:他已经走到门前的那条廊道上,他已经伸出手去拉扶柄了……
“亦凡……”罗婷恳求地瞪大眼睛,内心的恐惧全都流露出来。
舒亦凡停住脚,缓缓回过头来,十分镇定地看着她,脸上毫无表情:“罗婷,我得走了。”
罗婷感到一阵压抑,胸口有种强烈的刺痛,她嗫嚅着问:“我们还能见面吗?”
“我想,没有这个必要了!”他有意回答得干巴巴,然后一把拧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
罗婷痛苦地扑在**,紧紧咬住了一只枕头,沉落在自己强压不住的啜泣中。心灵的痛苦和麻木几乎令她窒息。她五内俱焚,万念皆灰,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和悲伤……
舒亦凡若有所思地走下楼梯,嘴边也凝结着一缕凄然的笑容。在前厅,他和一个脸色阴沉、郁郁寡欢的男子打了个照面。那男子注意地看了他一眼,他也恍惚觉得这人有几分面熟。但他沉浸在自己的千古愁肠里,没有再往下细想,也没留意这个男人不安的神情。
杜柯之几个箭步跳上楼梯,一把拧开房门冲进去,心爱的女人正倒在**无声的抽泣。他刹那间就明白了一切,他想过去轻轻抱住这个女人,倾吐自己心中的隐秘;他想让她回到自己身边,重新感受到生活的美好与甜蜜……无论前景如何,眼下都是个千载难逢的诉说衷肠的良机。
杜柯之悄然上前坐在床头,轻轻扳过罗婷的肩,温柔的语调仍旧充满了怯懦与犹豫:“罗婷,我刚才见到舒亦凡了。他已经离开你,下楼走了……我能不能代替他的位置?”
“不!”罗婷悲痛万分地回过头来,“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代替他!”
杜柯之在这张泪痕模糊的脸上看到了愤怒与悲哀,焦灼与无奈;也着到了她对生活的失落和厌倦……他惊愕万分地想:这就是追求了整整一年的女人吗?自己真正了解她吗?
与此同时,一种被拒绝的痛苦便挟着恐惧袭来。他默然片刻,就跌跌撞撞地走出房间,重又回到那无边的黑暗中。但这一次,他心有一种大彻大悟的清明。
由孙杰璐代表总公司出面与了省打交道,意义非同一般。她父亲上调中组部之前,曾担任邻省的省委书记,跟齐长瑞没少碰过面,还一同赴京汇报过工作,关系绝非点头之交。有她充当内幕角色,背景色彩就更其浓厚。罗婕代表江天公司从中周旋,再让钟子文长驱直人攻取要塞,这个谈判班子也十分理想。
“我们已就此事请示过齐省长,他说:上挂中央也不失为一个办法。”杜柯之在北京曾这样介绍情况,“齐、赵二人考虑自己的利益和地位远胜于项目本身,谈判成功的希望还是有的。”
然而坐在江都宾馆的房间里讨论这个问题,不协调的杂音就铮铮可闻。孙杰璐判断出,这两位政府官员还没有打破顽固的地方偏见,对来自中央的大企业也抱着极不信任的态度。但他们毕竟接受了会面的邀请,这本身就是一个不小的胜利。她便尽量保持雍容得体的大家风度,调子弹得既温和,又充满自信:
“齐省长,赵主任,这次云帆公司二下江都,和你们共商发展大计,足以表达我们的合作诚意。今后在西部地区发展所有的业务,还离不开地方政府的关照与支持。”
她示意罗婕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礼物,皆为高档滋补营养品之类。这都是女律师备办的,却借口孙杰璐的父亲所托,想给此行增加一点人情味儿。也暗示对方年老体衰,时日不多,就别再跟年轻一代争强好胜地斗下去啦!但罗婕真这么做时却觉得别扭。北京来的女人显然把她当秘书使唤,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让人感觉不适,她的眼神也更加阴沉黯淡了。
“谢谢你的父亲。”齐长瑞把坐在沙发上的身躯微微后仰,摆出长者的矜持与地位的高贵。他今天穿着一套剪裁人时的簇新的灰呢西装,显得精神焕发,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为年轻。
钟子文向孙杰璐丢了个会意的神色,口气也是志得意满:“云帆集团的经营业务遍布全国,每个城市都有我们建树的业绩,有的还将成为改革开放后新的地域标志。对于如何进军西部的问题,也曾经过严肃的探讨和周密的策划。一致认为:只有天座云楼大饭店这样高档次的项目,才能与我们公司的形象相匹配。”赵枫的反应仍是不够热忱,他坐在齐长瑞身边的方凳上,手里捏了支铅笔,心事重重地敲打着笔记本:“这么说,你们纯粹是为了大饭店而来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