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太好了!你果真是……”凌之轩高兴地重新端详着面前这个老朋友,“其实我早就猜到了,觉得你是干大事之人,果不其然!哎呀,你可真是了不起呀!从重庆到成都,国民党特务多如牛毛,你却安然坐镇这龙潭虎穴,叱咤风云,指挥若定……这么多年了,真是难得!”
“你也很不简单嘛!”乔兴海打趣地说,“敢跟他们对抗,天马行空,我行我素,就是不去台湾,也是一条硬汉子呀!”
“哎呀,你倒说得我脸红了!”老教授连连摆手,“我这算什么?只不过是雕虫小技,不象你们呀,那是真刀真枪地跟他们干……”
“你也可以跟他们干一场呀,我们正好需要你的帮助。”乔兴海趁机把话题拉回来,亲切地凑近他说,“现在刘邓大军已从东面打入四川,不出三个月,也许更快,成都就会回到人民的手中!我们上级有一个重要指令:为了保护这座历史文化悠久的名城,还有几十万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地下党组织应千方百计地去接近第96军军长程佩南,策反他起义,争取和平解放成都!”
凌之轩起初听得入神,后来却脸色一变,不满地反问:“什么?你们要争取程佩南起义?这、这个老家伙既反动又顽固,你们还争取什么啊?”
乔兴海早已料到他的态度,又笑道:“党中央毛主席有指示,无论这些人过去干了些什么?也不管他们曾经怎样地与人民为敌;只要他肯弃暗投明,为全中国的解放事业做出贡献,他就是人民的功臣,我们就会举双手欢迎他,接纳他!”
凌之轩又气愤又不甘心,忍不住站起来抢白他:“那、那你们认为这个程佩南,他还有可能接受你们的策反,率部起义吗?”
“当然有这可能。”乔兴海思索着说,“程佩南跟随老蒋多年,目睹了许多地方军被中央军吞并的事,心中一直有这个阴影。蒋介石也不信任他,又派秦修强来当成都的防卫总司令,他心里还能好过?听说,还要把他的部队调往城外……”
凌之轩听得头皮都要炸了,他一反往日那温文儒雅的作派,不耐烦地打断了老朋友,“哎,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你还不知道我跟此人有深仇大恨?不管这个人最后起不起义,他都是我这一生最痛恨的人,永远的敌人!”
乔兴海用筷子挟了一颗油炸花生米送进嘴里,捉摸着下面如何开口?老教授跟程佩南的恩恩怨怨,他当然最清楚,要想劝说他出面去找过去的情人谢庭芳,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凌之轩并不是共产党人,无法从理想和信仰出发去说动他……想来想去,乔兴海决定谈一谈自己的经历。
“你一定奇怪,我这个银行家,怎么成了共产党吧?其实反过来,我想告诉你的是,我如何从一个共产党变成了资本家。”他这样说开头,“那是十几年前,党筹集了一笔资金,派我去大城市开办银行,以此作掩护,开展地下工作。当时我不愿意,想到延安去。上级找我谈了一整夜,一直谈到天亮,才做通我的工作……”
“哦?他们是怎么说服你的?”凌之轩果然很感兴趣。
“上级领导说,你去延安干什么?那里人才济济不缺你,而党在这里的工作,却没人能代替你。你应该服从命令,一心一意当好这个红色资本家,争取多赚钱,为革命事业提供经费。我说我不想跟那些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上级又说,你是一个共产党员,要象八月风荷一样,出污泥而不染!”
乔兴海没有告诉凌之轩,这个上级领导就是共产党里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周恩来。从那以后乔兴海就心甘情愿,决心去当好这个银行家、资本家。从上海到广州,再到重庆和成都,他把生意越做越大,源源不断地给党提供活动经费。直到革命事业发展壮大后,他才又受上级任命,承担了其他方面的工作……倘若不是革命的需要,他也永远不会告诉凌之轩这番话。
凌之轩听得热血沸腾,不禁又问,“那么你们为什么要闹革命呢?”
乔兴海的回答令人深思:“每个人都有信仰,有人相信菩萨,有人痴迷金钱,而我的信仰是共产主义,九死不悔。这么多年来,我们共产党人为此抛头颅洒热血,多少人牺牲在国民党的屠刀下,他们却始终执着一个信仰,宁死也不改变,那就是为全人类的解放事业而斗争!这正是我们党的力量之所在……”
凌之轩深深感动,也为之折服。虽然以前并没接触过共产党,但他相信他们象乔兴海一样,都是深明大义之人,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能战胜国民党,取得最后胜利……凌之轩心潮起伏,但他还是不明白,老朋友为何要跟他讲这些?
“你们需要我做什么?”他又连连发问,“我如何才能帮你们?”
乔兴海讲明了来意,凌之轩大吃一惊,眼神里有些诚惶诚恐,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客厅里踱开了方步,脸部也出现了一些动摇不定的神色,继而才变得镇定和严肃。乔兴海一直紧盯着他,也没有再说话,室内空气静得就象凝固了一般,连角落里那尊座钟的走针声也充耳可闻……
凌之轩最后停在老朋友面前,轻轻叹息了一声,“我试试看吧!”
乔兴海长出了一口气,连忙安慰他,“这是在为人民做一件好事。但你一定要小心。只需要你去摸摸他的底,看他究竟怎么想的?还有他与秦修强的关系,弄清了这一切,才能利用他们的矛盾火中取粟……至于方法,你可以自己掌握。”
“我一定努力。”凌之轩只说了五个字,似乎字字千钧。
乔兴海又叮嘱他说,在此之前,国民党军队的各路人马纷纷倒戈起义,弄得蒋介石胆战心惊,肯定会对此有所防备。军统特务就担任这种使命,他们会严防程佩南等人与地下党有任何接触。闹不好,就会有流血牺牲……
“这个我倒不怕!你们共产党人可以流血牺牲,我也一样……”凌之轩宣誓般地又说,“你放心吧,无论到了哪一步,我都不会出卖你!”
乔兴海笑了笑,没再跟他多谈。老教授的人品个格,他当然完全放心,但他也很明白,此举只能当作敲门砖,到了关键时刻,还得地下党亲自出马。他也佩服老朋友的胆识。或许这就是战争的奇迹?多年的冤家也会相逢,但百万条人命却重于所有的恩恩怨怨,老教授又怎能再去计较个人的私仇?相信那谢庭芳也会接受凌之轩的嘱托和成都人民的厚望,说服程佩南放下屠刀,重新做人!
乔兴海走后,凌之轩仍独自在屋里踱步,心中盘算着无数个去跟谢庭芳接触的理由,又不断推翻……时隔二十多年再见面,能说些什么呢?
这时方雨晴进来了,悄悄地站了一会儿不说话,见凌之轩目视她,才笑微微地说,“你不出去看看今晚的月亮吗?比哪一次的月中都要圆!”
凌之轩从窗外看去,果见夜空晴朗,蓝幽幽的天幕上挂着一轮浑圆的月亮,洒向人间的光辉格外清亮。没想到这农历十月中的月亮,竟然胜过了八月金秋!
“爸!”方雨晴第一次开口这么叫他,还有些羞涩。她带着深情问,“我什么时候,才能见见自己的亲妈?”
凌之轩内心打上来一个热浪头,他抱住女儿的肩,突然有了一个崭新的念头,“我们三个人,也该重逢团圆了!明天,明天我就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