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蒋介石又补充道,“是正式阅兵,全校一万名师生都要到齐哦?要正规一点,以此表示军校师生戡乱救国的决心!”
“是!”陆跃民向他敬了个军礼,连忙下楼去布置。
这个夜晚阴得伸手不见五指,军校似乎沉睡在黑暗中。教官宿舍楼的零星灯光也渐渐熄灭了。一间小屋里,程浩德跟向克群、马祥关了灯,又亮着一支手电在秘密商议。快吹熄灯号时,军校师生突然接到命令,让大家赶快整理内务,换洗衣服,刮脸剃须。由此不但证实蒋介石住进了军校,而且明天肯定会大阅兵!张大禹的莫名冤情,委员长的“格杀勿论”,又点燃了年轻人的怒火。他们决定按原计划,在党国领袖大阅兵时,打出一发仇恨的炮弹,以此来改写历史……
次日寒风凛洌,天气阴沉。一大早,四处就哨声颇吹,各级教官都来到学生班,正式传达了总裁接见及阅兵的指令。操场已布置得花花绿绿,彩旗飞舞,还悬挂着一幅幅标语,颇有点节日气氛。九点之前,上万名师生已排列成一个个方队,虽然他们着装整齐,但人人脸上却无精打采,面对败局,都有些情绪低落。
九点半,蒋介石也披挂整齐准时来到阅兵场,在寒风中登上了中正台,那蹒跚的脚步显出几分老态。一声号令,上万名师生立刻将皮鞋跟一碰,发出一声巨响,大家都持枪立正,向校长行注目礼。蒋介石放眼望去,心中甚喜。他早已打好腹稿,要给师生们鼓鼓劲,多讲些勉励的话。此刻的他精神焕发,满脸红光,只是脑门上稀疏的白发飘在空中,呈现出他几十年来绞尽脑汁平天下的失策与苦败……
他干咳了一阵,才用嘶哑的嗓子说:“嗯,很好,一看就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师。当初我创办这所军校,正是为了今天……”他觉得此话不妥,又连忙改口,“如今我们正处于一个危难时期,你们是我的学生,正该为党国出力,成为党国栋梁!我也可以告诉你们,政府正在组织川西决战,准备给共军以迎头痛击,这也是诸位同学大显身手的好时机,相信今后的党国,一定属于你们……”
说到这里他自感唏嘘,想起了往日黄埔生在战场上的功绩,也想起了蒋家王朝即将倾塌的结局,而其中不少“掘墓人”正是出自这所军校!于是早已打好的腹稿便不知所终,他竟然喉咙哽咽,语气沉痛地说,“可是我很伤心,许多学生也背叛了我……希望你们一定要效忠党国,千万别学他们的样儿……”
蒋经国发现爹爹又开始语无伦次,台下的学生们也都惊异地睁大眼睛,看着这个难堪的场面,连忙让两个侍从把蒋介石扶下来休息,然后宣布阅兵开始。
一列列步兵方队开过来了,整齐的正步,闪亮的枪刺,雄壮的喊声,对总裁来说犹如一道兴奋剂。他忘记了刚才的以泪洗面,忘记了前线猛烈的炮火,溃逃的部队,忘记了不久前才失守的一个个西南重镇,而将全部希望寄托于眼前这怒潮般奔涌的方队,似乎又看到了青天白日的旗帜在大陆上升起,不禁面带微笑,一边观看,一边向这支他心目中的“神勇之师”频频挥手,并还以军礼……
接着,炮兵方队也轰隆隆地开过来,由卡车牵引着的重炮四门一排,行进时颇为壮观。蒋介石又满意地笑了。或许这些战车重炮在川西平原上还将大显威风?他又抖搂精神,高高挥起右手,向这些象征着战神的炮车致意……
突然,“啪“地一声巨响,一台炮车戛然停下了,炮口正指着检阅台上的蒋介石,他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在这个瞬间里,偌大的操场静悄悄的,似乎空气都凝固了!紧接着,台下台下慌成一片,蒋经国立刻拔出手枪,指挥着侍卫们簇拥在父亲身边,陆跃民也跳下台去,带着十几个警卫冲向炮车。上次阅兵时,旗杆在众目睽睽下断掉了,这次居然又发生这种事!若有是人安心行刺,那可就糟了!
驾驶这辆炮车的正是炮科少校教官兼第一中队长马祥。他身负行刺重任,没想到刚过中正台,他正欲按动炮扭,却发现所有的机关都失灵了!他这一急也是满头大汗,赶快想排除故障。但不管他如何摆弄,各个机关都发动不起来,看样子是发动机在这节骨眼上熄火了!等陆跃民心急火燎地赶来,正行进中的炮车因为受阻,已经在后面挤成一团,谁也动不了,最后整个炮兵方队全都停下来了……
“混帐东西!你是怎么搞的?”平日温文而雅的陆跃民此刻暴跳如雷,上前就给了马详一耳光,又咬牙切齿地吼道,“我要送你上军事法庭!”
远远围观的程浩德早已看见了这一幕,也大为震惊,急得不行,但又无法上前去帮忙,看来是蒋介石命不该绝?上天也在保佑他?再看台上,委员长的贴身警卫紧紧靠在他两侧,就是飞鸟也难以冲过去。此时已过了炮击的最佳时机,别说机关失灵,就算这一炮能打响,也起不了任何作用了!而台下的炮兵方队则完全瘫痪,不少人吓得手脚无措,上前帮着瞎鼓捣一阵,也是无效……
向克群悄悄挤到程浩德身边,喃喃说,“怎么会这样?真是不顺啊!”
“别说了!”程浩德连忙打断他,“咱们也过去帮忙,把炮车推走吧!”
陆跃民已经在指挥人推炮车了,教官们纷纷上前,费了好大劲才把这辆炮车掀到一边。一场忙乱过后,陆跃民抬头望向检阅台,只见委员长满脸失望,连连皱眉,悄然下台,拂袖而去。这一次阅兵又只好草草收场,再次不欢而散。
蒋介石回到一号楼不久,陆跃民也惊魂未定地赶来了。上一次是旗杆事件,这一次又是炮车出问题,别说乌纱帽保不住,这颗脑袋也快要掉了!他准备好迎接总裁的雷霆之怒,也准备让马祥去当第二个替死鬼,不料蒋介石居然处变不惊,正稳稳当当地坐在沙发上,喝他的“铁观音”……
“校长。”陆跃民小心地上前说,“没想到竟然发生了这种事……”
“到底怎么回事?”蒋介石鹰眼微张,冷冷地看定他。
“报告校长。”陆跃民犹豫了一下,决定照实说,“确实是炮车抛锚了!”
“也就是说,纯系偶然?”蒋介石思索片刻,叹息不止,“我这一生,阅兵何止上百次?还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
陆跃民怕他羞恼成怒,主动提出,“我已经把那个姓马的抓起来了,要不要送他上军事法庭?或者干脆,就以破坏阅兵的罪名,直接枪毙!”
蒋介石的眼光落到茶几上那部《曾文正公全集》上,凌厉的眼神突然变了。从古到今,怀柔政策都是上之上者,在这危难之际更要笼络人心。
“算了,把这个姓马的放了吧!”他佯装大度地挥挥手,“正是用人之际,军校的师生都要上战场了,让他在战场上去立功赎罪吧!”
陆跃民答应着离开,心里却想,至少要关这小子一周禁闭!
入夜,蒋介石躺在**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白天的那一幕让他倍加伤感。他知道这是自己在大陆的最后一次阅兵了!可为什么频发事故?旗杆坠地,战车熄火,这到底预示着什么?他想不明白,也许,他十分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