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完,就站起来,“天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向克群更加笃定自己的想法,他也站起身来望向窗外,一片氤氲的雾气在煤山下蒸腾,他周身热血奔涌,又霍地车转身来,情不自禁地握住了程浩德的手,压低声音说,“好吧,我祝你成功……不过,还是要跟那个人好好研究细节,这一出手,必须谨重,不能有任何纰漏,你也得为革命,不,是为了正义而保重你自己啊!”
程浩德两眼放光,把拳头往掌心里一击,坚定地说,“你放心吧!”
他们走下煤山,走过这灰尘蔽天、污水满坝的肮脏地区,都有些感慨不已。共产党必将拯救全中国,包括改造这片破烂棚户的顽固堡垒。而皇城也会作为历史的见证,见证在这黎明前的黑暗中,曾有两个年轻人为此做出的努力……
程浩德早就认识罗易光,此人是大伯下属的一个炮兵排长。他身量不高,却干练机警,而且是个神炮手,打迫击炮确有百发百中的本领。程浩德搞特训时,曾邀他来军校上课,两人因此结识,常在一起喝茶。罗易光也曾透露自己被解放军俘虏过,而且对共产党有好感。程浩德发现此人思想挺“左”,也算有觉悟,还多次说要弃暗投明,便暗暗思量,没准儿什么时候能用上此人?
他当晚就去找罗易光,谈得很投契。次日一早,他们就换上便装来到军校墙外那块空地上。这里荒凉萧瑟,一片静寂,种菜的老乡都不知去向,只留下几个破烂低矮的窝棚。两人神精专注地打量着高墙里的那栋小楼,一面商谈着细节。
“这个距离没问题。”罗易光眼睛灵动地转了转,哑着嗓子说,“只要认准老蒋具体住在哪儿,不是吹,我一准能把他打成炮灰!”
“这个好办。”程浩德指了指小楼,“二层以上都是他的房间,到了晚上一亮灯,大放光明,就给你定好了目标,你只要朝着楼上打,准没错儿!”
“什么时候动手?”罗易光摩拳擦掌,迫不及待。
程浩德拧起两道剑眉,思恃了一下,“今天夜里吧?赶早不赶晚……”
“好啊,晚上八点咱们再过来,我把炮也扛来。”罗易光说着转身就走。
程浩德连忙拉住他,“不忙,再好好商量一下,炮打老蒋可没那么容易!”
“嗨,这是一只煮熟的鸭子,你还怕他飞了?”罗易光满不在乎。
程浩德想了想,傍着他一道走开,好似随口问,“这是个掉脑袋的事儿,你为啥要来干?你就不怕出了问题,你会把自己的命都搭上?”
“我这条命就是共产党给的!包括我们家……”罗易光拍拍胸脯说,“那年我被拉了壮丁,家里又遇上春旱,幸亏游击队来了,组织抗租抗税,又带着乡亲们吃大户,借粮维生,还打下几处粮仓,我爹我娘才活了命。我当了解放军的俘虏,人家又给我治伤,好吃好喝地待我,要不我这条烂命早就扔到阴沟里去了!”
程浩德听他讲得绘声绘色,不禁展开笑颜,也说了一句四川话,“格老子,你还挺有这阶级觉悟呢!”
“在俘虏营里,我们受过这个教育嘛!”罗易光笑嘻嘻地说,“你让我来炮打蒋该死,是对我的信任,我心头有数……你就放心吧!”
“好!”程浩德至此才完全放下心来,一双深沉明亮的眼睛看定这个新战友,“那我们就晚上八点,再到这个地方来,你把炮也给带来。”
天黑之后又是轻雾弥漫,掩护着两条人影象夜猫子般梭进一个窝棚。程浩德擦燃一根火柴,只见罗易光抱着一样用棉絮裹着的很沉重的东西,小心地放在烂草席上,再把棉絮解开,里面是一门用油布裹好的崭新的迫击炮!
“好啊!”程浩德伸手摸了摸,心情激动。“今晚要让那栋小楼飞上天……”
“可我刚才过来时,没看见小楼有灯光啊?”罗易光疑惑地问,“是不是老蒋觉察了,听到了啥风声?”
程浩德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出了窝棚。果然,那每晚都大放光明的一号小楼,今晚却象只野兽黑黝黝地蹲在那里,只有几盏看来是过道的小灯,在夜海里闪烁游移,跟鬼眨眼似地,影影绰绰,一会儿又不见了……
“难道老蒋提前溜了?”他皱着眉头,“没听见风声啊?”
“要不,你再去摸摸情况?”罗易光也说,“等你摸清了,我再干……”
程浩德想了想,果断地说,“看来今晚是不行了,你快把炮扛回去吧!”
“扛来扛去的多麻烦啊?”罗易光却不同意,“依我说,干脆就藏在这儿,我今晚也不回去了,再猫一会儿,倘若到了夜里,灯又亮起来,我就开炮!”
程浩德觉得此话有理,或者是自己太小心了?但他的直觉又感到有些不对头,便叮嘱罗易光说,“那你今晚就别出去,等那小楼里的灯亮了,你再去观察目标……还有,炮也得埋在地底下,万一有人来了,你就装作是看菜人。”
罗易光觉得这样很妥当,正好窝棚里有把破铁锹,两人就把草席揭起,用锹挖了个深坑,小心翼翼地把炮窖好,又细心地把土埋上,让人看不出一点痕迹来。程浩德又再三嘱咐罗易光要小心,并且约好了次日的会面,这才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