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介石的眼神温和了,“你曾在哪个部队任过职?”
“学生毕业后,一直在川军邓锡侯部服役。”冯国栋机械地回答,“历任参谋、连长、营长、团长等职……后来才解甲归田。”
蒋介石的脸色又转阴了,追问道,“什么原因?”
冯国栋知道蒋介石对川军一向无好感,连忙解释,“跟川军有些小矛盾……”
蒋介石放下心来,就连珠炮一般地发问:“你的自卫队有多少人马?你们训练了多久?现在集中没有?战斗力如何?……”
冯国栋怔了怔。回想当年这位校长训话时那慢腾腾的劲儿,立刻觉察他心里是多么焦急而又强作镇静。于是他详尽地回答了这些问题:自卫队共有3万多人,当过兵的骨干也有2000多,目前的责任主要是协助维持治安,自卫队的军官大都是军校毕业生,有训练和作战的经验,是他亲自挑选的,绝对可靠等等……
蒋介石听了微微点头,似乎很欣慰。王陵基可能是想表功,又在旁边插话:“委员长的意思,想问你这支队伍战斗力如何?能不能拉出去跟共军干一场?”
冯国栋早有准备,趁机提出一个要求,“我们自卫队就是人多枪少,要跟共军硬碰硬,还缺少底火。若能补充一点枪弹,或可增强民众的抗敌信心。”
王陵基看了蒋介石一眼,见他点点头,就大胆表态,“我让他们立刻解决!”
冯国栋也跟着大胆表态,“既这样,委员长和省主席信得过我们,自卫队一定会尽力死战,保卫这座孤城……”
蒋介石对“孤城”二字似有不悦,但仍微笑着勉励他,“很好。我已和你们省主席商量妥,冷市长可不再管自卫队,今后你就担任这个总队长吧!”
“是!”冯国栋连忙站起来,给党国领袖敬礼。免去了一个婆婆,他心中也很高兴。虽然蒋介石对冯国栋印象不错,毕竟事情太多,就草草结束了会见。
冯国栋驱车回家,见街面上冷冷清清,商家店铺都关了门。因持银元券的市民蜂捅挤兑,造成秩序混乱,街堵巷塞,萧条之风中也混合着一种愤懑……
他刚进家门,书房里就电话铃声大作,原来是第三大队告急,说城东大街起火了!冯国栋连忙让那个大队长去火场查看险情,他又焦急地等候了一会儿,消息才传来,是一家商店不慎起火,救火民众纷乱不堪,引起了一场**。冯国栋扔下电话,又连忙接通消防队,让他们赶快去组织救火,集中扑灭。其后不久,才听说已经控制了火势,幸未造成人员伤亡,街面的秩序也恢复了正常……
冯国栋放下电话,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回头一看,不知何时钟怀鼎已等在那里。他惊喜地叫起来,“你怎么来了?也不吭一声?”
“看你老兄救火救民,很是尽职尽责嘛!”钟怀鼎笑着指指他,“听说老蒋下午又接见了你,更是斗志昂扬了?”
“什么呀!”冯国栋也觉得好笑,“我是怕委员长心烦意乱,一触即发,听说起火骚乱,又不知谁要遭殃!再说我首当其冲,这事儿我不管谁管呀?”
他吩咐弄菜置酒,要好好招待老朋友。钟怀鼎跟他来到餐厅,见菜肴挺丰盛,酒也不错,都是上品。冯国栋兴致很高,一边斟酒一边卖弄,“咱是川人,就吃川菜,喝川酒……这川菜扬名天下,脍炙人口,我家厨子也是好手艺,管叫你吃了赞不绝口。我先给你背几道川戏菜名,你听了就要流口水:龙凤呈祥(芙蓉鸡闹),打渔杀家(豆办鲫鱼),秋江赶潘(锅巴肉片),评雪辩踪(糖醋鲤鱼)……”
钟怀鼎知道他有意说古,是避免谈今,就微笑着抢过话头,“那好,咱们今晚一醉方休。来,让我们先庆贺你的救火壮举!”
冯国栋端起酒杯,语气中不无得意,“我们都是军校学子,怎能给校长丢脸?”
钟怀鼎喝了一口酒,语气里又带上了嘲笑:“得了吧,别自命不凡了!今天那位校长接见了你,你就当真以为,你是受命于危难之中,能挽狂澜于既倒了?我看你呀,空活了几十岁,却不知应该效忠谁!”
冯国栋说得理直气壮,“当然是效忠党国的领袖,咱们的校长兼总裁了!”
“错了,你应该效忠的是这个国家。”钟怀鼎放下酒杯说,“无论它是由哪个党派掌权,只要它能够在血与火中成长壮大,你就该忠于它!”
“这就怪了,难道我效忠的不是这个国家?”冯国栋颇有异议地连连摇头。
“这个国家已经分裂成两半,一半是共党,一半是你的校长兼总裁……”钟怀鼎冷笑着挥挥手,“秦修强大开杀戒,仅街头的抢米一案,就杀害了无辜百姓几十人!据说你对此也大为不满,今天见到委员长,你怎么不向他提提这事儿?”
冯国栋板着脸,重重地放下了酒杯:“这个……有用吗?”
钟怀鼎嘲笑地望了他一眼:“怎么?你也知道他不会管这事儿?你更应该明白,你的党国领袖心中根本就没有老百姓吧?”
冯国栋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天决处了许多抢米的老百姓,他知道后心里也很不痛快,总觉得这事儿自己有责任。可那个秦修强做事霸道,令行禁止从不把他这自卫队长放在眼里。他也想表达自己的不满,有一次秦修强宴请全市负责治安的军、警、宪负责人,他不等席终便拂袖而去。但以后姓秦的变本加厉,竟扬言除了防总,市区内的所有部队包括民众自卫队,都必须撤出成都四十华里!这成什么话?那他还何谈保卫桑梓?成都市民的安全自卫保障,由谁来负责?他去找王陵基多次疏通,又与防总再三交涉,秦修强才不再坚持原议……
“幻想破灭了吧?”钟怀鼎见他沉默不语,又笑道,“你搞这自卫队的初衷当然挺好,但两党两军誓不两立,山河破碎不复完整,你该去向谁表这个忠心?”
“你说话怎么阴一句阳一句的?”冯国栋瞪了他一眼,“那你说说看,我应该向谁表这个忠心?不是我党我军,难道还是共党共军?”
“不管是哪个党哪支军队,依我看呀,它必须代表老百姓的利益,我们才能对它效忠……”钟怀鼎慢悠悠但意味深长说,“否则,精忠报国就是一句空话!”
冯国栋变了脸色,觉得这话听着不对味儿,但一时间心乱如麻,无言以对,只得在心里仔细琢磨那“精忠报国”四个字,脑海里翻江倒海,竟想起了很多古老的传说:长城上的烽火台,金山上的战鼓,民族英雄背后的刺字,以及那些波澜壮阔的农民起义,近代史上列强们瓜分中国的企图,英勇不屈撞击日本旗舰的那艘船,还有那句著名的古训:“民以载舟,也能覆舟”……
钟怀鼎见冯国栋陷入了沉思,就悄然走开。冯国栋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饮酒,只觉得脑海里纷至沓来的,是许多往日想也不敢想的事。好友离去他也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