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浩德豪迈地一抖肩,甩开了他的手,“大伯,不用担心,这座人间地狱就要土崩瓦解了!解放军就要打过来了,成都也很快就要解放了!”
“那是你们的人……”程佩南的心又紧缩了,“可你,看不到那一天了!”
侄儿的笑声在房间里回**,“可那一幕,就浮现在我眼前……大伯,你不用替我伤心,我能为了那一天而付出生命,这是我的光荣,我死而无憾!”
“你还年轻呀!”程佩南悲怆地举眼望天,嗓子也嘶哑了,“你正是人生最宝贵的年华,你还有个如花似玉的未婚妻……难道你就不为她想想?”
程浩德定了定神,面色也变得很温柔,似乎想起了人间最美妙的事……只一瞬间,他的神情又昂扬起来,大义凛然地说,“我相信,雨晴她也会理解我。我们的爱情在这黎明前的黑暗中,已经开出了绚丽的鲜花,她肯定会为我自豪!”
此时看守进来催逼,程佩南见侄儿没有一点妥协的余地,知道事情不可挽回,只好含泪告辞。这就是生离死别呀!他疼爱地拉住侄儿的手不肯放,程浩德却坚定地微笑着,反而又劝慰他:“大伯,我希望你在这历史的关头,一定要保持清醒头脑,要顺应革命的潮流,争取做一点对人民有利的事……”
程佩南当然明白侄儿指的是什么。他走出监狱时,心里象含了黄连那样苦涩,耳边却一直回响着侄儿那无所畏惧的声音。他不得不佩服共产党,居然把一个涉世不深的年轻人,培养成一个钢铁般坚强的男子汉!侄儿用他宝贵的生命,做出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举,就象在这黑暗的天空中划过了一道绚丽的闪电,在这阴冷的季节里炸响了一声春雷……他也为程家有这样的好后代而感到自豪。那么他自己又该怎么办呢?真要好好想想了!
欧阳文凭借中统的关系,轻而易举拿到了采访证。他来到监狱,这里正在放风,半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地方,囚犯们正被枪杆子逼着转圈。他们都拖着沉重的脚步,或者让难友扶着,一瘸一拐地走着,不愿放弃这与空气和阳光接触的时刻。欧阳文站在场边,视线闪电般地在犯人里搜索,想发现那个他必须找到的人,但犯人们的脸都象死人一样苍白,在这不大的空间飘来飘去,让人捉摸不定。最后他才看见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虽然军服已揉得皱皱巴巴,很多地方都撕破了,还沾满了血迹,但年轻人却昂着头往前走,脸上毫无惧色。欧阳文心想,就是他了……
他把采访证拿给看守,看守爱理不理地斜了他几眼,肯定是在想这人莫非有病?居然采访到监狱里来,真是活见鬼了!
“眼前这些人,很多就要上断头台了!”欧阳文揣摸着看守的心思说,“听听他们再讲些什么,不是挺有趣吗?这也是人道主义嘛……”
“好吧,只要你明白,这儿不是什么人间仙境,要让这些政治犯接受你的采访,还不如让他们挨枪子儿呢!”看守问,“要采访哪一个?”
欧阳文象欣赏古玩字画一样,指了指那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就是他吧。”
“他叫程浩德,是刚送来的共产党。”看守喋喋不休地唠叨着,“真不明白,这种人为什么还不枪毙?难道还要把他感化过来?还要让他们重见天日?”
“这是蒋委员长的怀柔政策,三分军事,七分政治嘛!”欧阳文只好漫应着。
程浩德被看守领过来,眼神锐利地瞥了他一眼,欧阳文的心就急速跳起来,连手心都出汗了……万一此人不是地下党,那可就遭了,自己的身份也会立刻暴露!他仔细看了对方几眼,又打消了这个顾虑。小伙子显然受过非刑拷打,脸上身上都是血污和伤痕,戴着手铐的手腕也肿胀发紫,腿部显然也受了重刑,全靠他用毅力支撑着才没倒下来……欧阳文心里很不安,他深信这个年轻人就是自己的同志,赶快向看守要求,把他们带到接待室,好让这个同志能坐着接受采访。
看守一走,门刚关上,年轻人就嘲笑地看着他,“听说你是来采访我的记者?我倒想问问,你是刽子手还是救世主?”
“当然是记者,我很关心你们的情况,想知道你们有没有受到虐待?”欧阳文装作认真采访的样子,掏出了笔和记录本。
“你全都看到了。”对方指指自己,脸上满是嘲讽,“把人当狗一样地关起来,再用重刑拷问,钉竹签、踩杠子,坐老虎橙,灌辣椒水……折磨得死去活来,哪怕是钢打铁铸的人,也要给砸成几块。这就是他们的模范监狱!”
欧阳文下意识地捏紧了笔,心里很不好受。难以设想一个血肉之躯,怎能经受起这样的折磨?面前坐着的人肯定是个坚强的地下党员,受尽了残酷的折磨,也没有向敌人屈服。但怎么才能跟他接上头,让他也相信自己呢?
欧阳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决定单刀直入,“你是共产党吗?”
“哼!他们抓住了持不同政见者,统统称为共产党。”年轻人不屑一顾。
“你若是共产党,应该认识你们军校里,一个叫李公博的教官吧?”欧阳文压低了声音,“他让我给你带两句诗来:等到春雷动地时,城头变换大王旗……”
对方一怔,似乎脑海里也在飞快地思考着,却摇了摇头,“这是什么意思呀?我听不明白……”
欧阳文见对方把口封得很死,心里有些焦燥。时间不多了,看守马上就会来。情急之下,他灵机一动,又装作采访地说,“你不明白?他不是当过你的教官吗?”
他故意这么暗示,希望对方能承认。李公博曾是中央军校地下党组织的负责人,抗战胜利后被调走,现在是解放军的高级政工干部。乔兴海曾分析过,如果程浩德是与组织失去联系的自己人,应该就是这个李教官发展他秘密入党的。
程浩德当然明白,心想这是绝对机密,面前的记者怎么知道?难道他也是自己人?他想以攻为守,就反问道,“怎么?你也认识这位李教官?”
欧阳文摆出一副神秘的样子,“我不认识,自有人认识,他们都很关心你。”
“老弟,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程浩德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狂喜。
“我知道。”欧阳文面色平静地说,“你放心。有什么秘密都可以告诉我,我一不外传,二不登报,只想把这些消息,告诉你老家的人,告诉你最亲的人。”
程浩德聚精会神地听着,又俯首沉吟了一会儿,才抬头对欧阳文说,“我相信你是朋友,也没把你当外人,那你就告诉老家,我没有辜负共产党员的称号……”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神情变得更加坚毅,“看来我是出不去了!但我相信,革命事业一定会成功,我们党的旗帜很快就会在成都城头上高高飘扬……”
“我会告诉他们,你是一个好样的!”欧阳文赞许地伸起大拇指,又恳切地问,“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需要我去帮你完成吗?既然咱们成为朋友,你就不要怕麻烦我,统统告诉我吧,我会尽量想办法去解决……”
“好!”程浩德激动地说,“我有一个心愿……不,是两个,三个,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