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在思恃该怎么做,赵毅然已经操起一只酒杯对她说,“用不着摆酒杯,我就拿着它站到那边儿去,孟司令,你来打……”
说完他就跑到院子一角,把那只酒杯高高举过头顶,又冲着孟华喊道,“孟司令,我相信你的枪法,你就开枪吧!”
众人一片大哗,一阵紧张,都不由得望着这一幕惊呆了。警卫营长却气鼓鼓地不说话,意欲要看孟华如何下台。孟华早已洞悉了赵毅然的良苦用心,她是个爽快人,便不再多话,自信地操起枪来,略一瞄准就开始发射。一声清脆的枪响过后,小酒杯的碎片四处溅开,赵毅然却安然无恙……
人们齐声叫好,警卫营长却怫然不乐,但他再也找不到说词,只好作罢。
赵毅然又几步抢到孟华面前,朝她坚起了大拇指,“好枪法,真是女中英豪!我相信你能带好这批兵,我第一个就服从你的指挥……”
“不,是服从党的指挥。”黎远丰又笑眯眯地站出来,对投诚过来的起义官兵说,“你们参加了革命队伍,就应该知道你们今后是为谁打仗?为谁当兵……这样吧,我教你们唱一首歌子,叫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他打着拍子,带头唱起来,游击队员们也跟着唱。起义官兵觉得挺新鲜,乱哄哄地说起俏皮话。赵毅然摆手制止了他们的吵闹,也清了清嗓子跟着唱,他的部下才不作声了,听了听,也都跟着张开嘴,五音不全地唱起来……
孟华松了一口气,走到院子门外望向东方,那里有一大片镶着金边的乌云,仿佛经不起朝阳的烘烤,很快又幻化成无数条红色的飞霞,布满了整个天空,放射出绚丽夺目的光彩,把院子里的战士们照得个个满脸红光……
她想,这支革命队伍算是建立起来了,可是还要经历无数的风浪与险恶,才能把他们真正捏到一块,锤练成钢铁一般的武装力量。
这支队伍很快就拉到天台山一带,在几个可靠的村子里隐蔽下来,统一思想,整编培训。赵毅然非常配合,进步很快,第一批入了党。成都市临工委又通过“联勤”给他们送来一批银元、弹药和物资,还有一辆军用吉普车。粮食不够,他们又发动周边群众,开了几家地主的粮仓,算是基本上站住了脚。虽然还不能应对国民党军队的正面攻击,但拉开队伍与附近的小股敌人周旋,也具有很大优势。
这其间,起义官兵和游击队员们相处得还算融洽。黎远丰一直在抓紧进行政治教育,每天都要安排时间给起义官兵们讲课,灌输革命思想和为人民服务的宗旨。赵毅然就主抓军事训练,他派那个警卫营长当教官,给游击队员们讲军事知识,也受到游击队员的热烈欢迎。但由于队伍新建,鱼龙混杂,还是出了许多问题。有一次,几个起义战士不听从命令,在河里洗澡时丢了子弹,怕被上级深究,便自己互相追查,反而动手打起来,还伤了几个人。另一次,他们私自家去老乡家偷鸡吃,喝得大醉,误了上岗,差点闹出大事。赵毅然并不坦护部下,出了问题就严厉查办,而警卫营长一伙就互相包庇,总想遮掩自己犯下的过错。孟华是个严谨的指挥员,遇事不留情面,双方时有矛盾冲突,小摩擦也经常不断……
就在这时,川西游击队收到了乔兴海转来的十万火急的情报,让他们立刻去成都城北接应程佩南,并把他安全护送到96军驻地,以便能在当日凌晨通电起义。孟华知道这个行动事关重大,决定亲自带一批游击队员前往。赵毅然却说由他去,让孟华留下来指挥部队。两人争执了一番,又闹到政委那里去解决。黎远丰同意孟华带队执行这项任务。他对赵毅然说,你不能走,走了会出乱子。倘若孟司令有个三长两短,这支队伍就全靠你了!赵毅然想想也对,便不再争取。
此时他还不知道,孟华就是成都地下党负责人的妻子,只觉得这位女司令机智果敢,胆识超群。当晚他把孟华送出村子,乡间的夜空布满了亮晶晶寒森森的星星。冷风阵阵吹到脸上,就象锋利的小刀子,冰冷生疼。赵毅然握住女司令的手,过意不去地说,“这种艰巨的任务,应该交给我们男人去完成!”
“你还瞧不起我们女人吗?”孟华豪爽地笑道,“在革命队伍里,我们都是革命战士,男人和女人一个样……你还是掌握队伍吧,等着我回来!”
“你可一定要回来!”赵毅然不放心地叮嘱道,“千万小心啊!”
孟华果断地朝他挥挥手,就带着队员们上了那辆吉普车。车子咆哮着发动了,很快消失在黑暗中。这时,缺月将圆的月亮又升了起来,赵毅然心想,起义的枪声频频打响,说明胜利的日子不远了,他也很快就会见到自己的亲人了……
当晚程佩南离开公馆不久,仆从佣人们也都陆续从后门溜出去,包括侍卫长何世威的妻子和儿女,全都去投亲靠友,或找个安全地方隐蔽起来。接着,一批宪兵特务呼啸而来,重又闯入程公馆,见人去楼空,只剩下一座空宅,不由得大惊失色,连忙去向他们的老祖宗毛人凤秉报。此时去郊外追赶的特务也回来了,带回来一具身穿中将军服的尸体,据说死者身中数弹,双手却紧紧地把住方向盘,不肯刹车停下来,真是死得大义凛然!有人认出这是程佩南的侍卫长,特务们更加惊慌了,立刻在全城展开搜捕。一批又一批的宪兵坐着军车开往城外,要想拦截住那个背叛党国的叛徒。争分夺秒的暗夜里,隐藏了无数的杀机……
午夜时分,孟华等人驱车几个小时,终于赶到指定地点——城北天回镇一条大河边,程佩南和几个侍卫正焦急地等候在那里。96军原本驻扎在成都西边,为了掩人耳目,程佩南才跟乔兴海商议好从北门出城,再奔城西。但地毯式搜捕拉网式追赶的特务们好象嗅到信息,正驾着吉普坐着摩托向城北追来。孟华跟程佩南刚碰上面,就听见身后车灯闪烁警笛长鸣,大道上不断传来特务们的呐喊声……
“不好!敌人追来了!”孟华沉着地说,又回头观察着敌情。
程佩南心中一紧,正不知所措,远处和近处都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怎么办?”他眼望着年轻的女游击队长,有些慌乱。
“别担心,你们赶快上车走,我们留下来掩护你们!”
孟华说着,立刻布置游击队员藏身在河边的芦苇丛里,准备反击。队员们忙不迭地找地方蹲下,不料又惊起了几只水鸟,扑拉拉地飞向夜空……
“不好,敌人会发现的……”
孟华刚说了一句,河岸上已经流星般驶来一列车队,还未停下,特务们就向这边开枪了,“噼噼啪啪!”一阵枪响过后,两个游击队员当即牺牲……
“程军长,你们快上车,走啊!”孟华见程佩南犹豫不决,便急切地叫起来。
“那怎么行啊?”程佩南为难地说,“你们已经有人捐躯……”
“快走!”孟华急得冒火,就推了他一把,“这是我们的任务,要把你安全护送到96军驻地……为了起义的大局,我们必须留下来掩护,你明白吗?”
吉普车的司机也是个起义士兵,他忙叫道,“96军的驻地,我能找到,你们快上车吧,再晚就走不成了……”
程佩南激动得热泪盈眶,一把抓住女司令的手,哽咽难言,“让我说什么好呢?我这条老命,就是共产党给的呀!”
孟华顾不得跟他再说什么,帮着司机把他推上车,侍从也都站了上去。眼看着这辆美式吉普飞快地驰动,沿着宽阔的河滩向西飞奔,很快就窜进一片暗影蓊郁的树林里,她才喘了一口气。接着回身,手中的神枪便喷出一串串火舌……
吉普车在坎坷的乡道上跑得飞快,箭一般往西驶去,抛下了身后炒豆般的枪弹声和爆炸声。渐渐的,那惊天动地的声音全都听不见了,夜空重又归于平静。天上似乎下起了小雨,一勾冷月也隐进了云层……
程佩南坐在车上心潮起伏,又喜又忧。喜得是自己脱离了险境,忧得是那些舍生忘死,掩护自己的游击队员们,还有那个年轻果敢的女队长,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几滴大大的眼泪又涌出眼眶,他从心底升起一片难以抑制的崇敬之情,不禁喃喃地说,“共产党都不是凡人啊!在这样的军队面前,国民党哪能不吃败仗?老蒋的政府怎能不垮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