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川生伸出胳膊把她拉进来,动作温柔而又细致,绝非过去教她练球时那么有力度,但却同样令她心醉神迷……她这是怎么啦?似乎进了这间屋子,当真又回到少年痴迷的时光?难道,生活当真可以重复?没等冉凝反应过来,郑川生又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拉上了墨绿色的丝绒窗帘,房间里的光线顿时黯淡下来……
冉凝与他相视片刻,更觉惊恐莫名,”川生,你这是……”
他走到两袭窗帘的合拢处,转过身来面对她,两人之间隔着一片空旷的宁静,彼此都听见了对方的心在怦然跳动……紧接着,他的声音好似在真空里响起,让她听了毛发直竖。
“大半年前,也是这么一个宁静幽深的下午,窗外飘着毛毛细雨,那种让人灰心绝望的天气,她闯了进来……哦,我该怎么办?我是那么孤独,那么地害怕这孤独,可又不得不崇尚隐居!这间屋子就是我感情的冷冻库,我把整个生命、整个青春都封闭其间,它只能幻化成一个美好的憧憬,也只能容纳一个人的身影,那就是你的身影……可是,她闯进来了,那么大胆又那么热烈,带着青春期的浪漫幻想,带着永不屈服的追求与渴望,还有**澎湃的勇气……唉,这真是可笑极了!我竟然在她身上,看到了你的青春气息,找到了你少年时代的感觉……毕竟,她是和我们同一个时代的人。跟我们一个时期的生活紧密相连,不是吗?有时候,人只需要一个,的生存空间,就足够了!”
冉凝紧盯着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心中的惊惧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焦一萍?是她?她来过这儿?”
郑川生点点头,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双唇神经质地颤抖着,眸子里燃起两簇哀恳的火花,就像两颗苍白的小星星,映衬着墨绿色的天幕,闪烁着淡淡的却是荧然的光辉。”是的,你没猜错,是焦一萍,我们的老朋友……我本想,这只是一时的感情冲动,一时流淌的欲望,没想到,它却凝固成永恒的瞬间,凝固在一个女人的子宫里……”
“什么?“冉凝不寒而栗,只觉得一阵凉意浸上脊背,脸颊也倏地变为惨白,”那孩子,是你的?!”
郑川生靠在雪白的墙面上,两腿簌簌发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似乎他正面临着世界末日的审判。”……你可以这么推算,如果她跟陈维则,再没有发生那种事的话……”
冉凝双手下意识地绞扭着,目光迸发着燃烧的火焰,可是她却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这个几乎毁了焦一萍一生的男人,他是邪恶的,又是真诚的!他的行为也既是轻贱的,又是凝重的!此刻,面对着他自己揭露出来的罪行,你又能对他怎么样呢?报复他?仇视他?清算他?罢了!那另一个现在看起来是毫不相干的男人,已经为此经受了惩罚,而且被伤害得千疮百孔、体无完肤,差点儿死有余辜……还好,总算在他死后,一切真相大白,至少,他不用把这黑锅背到阴间里去了!
郑川生望着她,万念俱灰地望着她,又一次洞察了她的心思。”在这个问题上,陈维则是无辜的!他如果知道了这件事,恐怕也饶不了我!所以我听得你们要采取什么夏娃行动,才那么害怕,以至于牵连到文畅,也跟着出了车祸……一切都怪我,只怪我!“冉凝不堪重负地逼近他,在发生了这桩骇人听闻的事件后,她无法再保持一种若无其事的神态了!她近距离地凝视着他,近得都快挨近他的脸,她看着他那方正而有棱角的下巴,那线条清晰似乎蓄满了温情的嘴唇,和那一双轮廓优美迷倒过无数女中学生的眼睛,鄙夷地问:“奇怪的是,你已经遂了她多年的心愿,她为什么还要去死?”
郑川生绝望地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姿式。冉凝沉重地闭上眼睑,”我明白了,因为,你也没能给予她活下去的力量……”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嗫嚅着,”她希望,我能跟文畅离婚,再娶她,你知道,这是办不到的事……后来,她又拿怀孕来威胁我,可我,我还是无能为力,毫无办法,束手无策……再后来,她就无声无息地去了……”
冉凝甩着头,感到思绪凝重、喧嚣而又飞扬,胸腹间血液翻涌,浑身燥热,似乎那股热流正在起伏回**,刹那间就要冲决而去……房间里的光线十分黑暗,那个男人好像就在黑暗中与她对话,而四壁却幻化出千姿百态的景致,或者干脆就是一副诡谲的图腾。哦,这正是那被孕育的混沌的生命吗?孤独地封闭在一个梨形的小天地中,渴望来到更为开放也更为明亮的空间。然而外面那纵横亿万里、上下几千年的尘世,却是如此肮脏如此龌龊ll阿!美好的感情总是伴随着丑恶诞生,虚幻的境界说不定才是心中瑰丽的珍宝,一个小生命又何必来到人间?
她费力地咽下一口唾沫,跌坐在华丽的锦缎沙发上,只觉自己满头满脸都是冷汗,好似虚脱了一般。”那么现在,你怎么会想到端出这个秘密?难道是因为陈维则死了,你自己心生愧疚……“”你用这个,擦擦汗。“郑川生将一方手绢递给她,顺势坐在她身边,语态坚决而又断断续续地说,”不是因为陈维则,虽然我确实对他感到愧疚,但他毕竟和我不相干……不,是因为我自身状况的改变。冉凝,我也要去了,步陈维则的后尘……不不,他是自裁,而我连自裁的勇气都没有……三天前,工会组织职工去检查身体,你知道,只是一年一度的常规性检查,我们谁也没放在心上……没想到,我的肺部发现一个阴影!又去市立医院找专家会诊,结果今天出来了!斯茵说,是晚期,最多还有半年的时间……文畅还不知道。我坚持不让斯茵告诉她!”
冉凝霍然间瞳孔放大,难以置信地瞪着他,面前这张看似平静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惧怕的迹象!是的,韶华已逝,不可重觅,在这茫茫人海、浩浩尘世中,他已经走完了自己的路,既使心潮澎湃冲决而去,也是他自己着意毁掉这道理智的堤坝!他的生命本该属于永恒的开拓,然而他却在年轻时代就失落了自我,因此,才有了那一瞬的放纵与沉溺……不,那不是放纵的甜蜜、沉溺的轻松,而是更大的精神压力和更为沉重的痛苦!但那都是他心甘情愿自找的!命运之神从未垂青过他,但初恋却在他心中刻下了深深的创痕!也唯有这难以忘怀的初恋,才会给人带来如此痛苦的折磨,甚至造成终生的遗憾!这下子,她算是真正地领教了!
冉凝不由地感慨释怀:或许正是命运的安排?这位可怜的男人注定要辗转在焦渴与清泉的咫尺天涯之间,直到生命之火全部燃尽……然而,这一切到底有多大的意义呢?生命的真谛又在哪里?
正在她幽寂地沉默着,思绪紊乱而又迷离,一颗心如礁石般坚硬可又如流水般柔润时,郑川生突然伸出纤长软弱的手,迅猛而有力地握住了她的手!这是冉凝始料不到的,她来不及挣扎,也不想挣扎。难道,这也是命运的安排?他与她结合的历史?他与她生命链条的攀结?当过去的纽带被斩断时,刻骨铭心的记忆便成为一个邈远的苦难的神话?他颤抖的手指摸挲过她的脸颊,他黑黝黝的眸子里跳跃着令人不安的犷悍的光亮,他的心潮似乎刹那间就将飞溅出五彩缤纷的浪花。他想干什么?他要干什么?
“求求你,我要,我要!“他用颤栗滚烫的唇压迫着她,希望这灼热的吻能够天长地久……
进展是如此迅猛,让她防不胜防……唉,这漫长的人生,时光应该倒退二十年,让初恋的心如愿以偿吧?此刻,她望着这个对她苦苦眷念了几乎一生的男人,似乎也回到少女时期,不由得怦然心动,那美好的感情仍旧新鲜、热烈……这一瞬间,她百感交集。男人是忘恩负义的?还是情意绵长的,眼前不就摆着一个生命的活证?她即使能斩断这一时的冲动,又怎能斩断那悠长的岁月和无尽的青春?斩断他们生命中盘根错节、扑朔迷离、千丝万缕的联系?
冉凝的心热一阵,冷一阵,几乎要伤心恸哭。紧紧依偎着她的男子,眼神里却浸透了悲哀的胜利。他的呼吸更加急促,几乎是在激动地呻吟:“冉凝,求求你,让我们如愿以偿吧?我爱你,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然只爱你!你不知道,这么多年来,我的心有多么痛苦,我受过多大的折磨!只有你,才能使我的生命充满欢乐,使我的心永远年轻!你就是我创造力的源泉,没有了你,一切都枯竭了……可是,现在晚了,说什么都晚了!看在我就要离开你的份上,让我爱你一次吧!”
冉凝的心情复杂难言,或许,这就是少年时代的固恋情结?她始终对这个男人爱不起来,可也恨不起来。他和她之间,只存在着一个浪漫复杂而又凄楚简单的故事,一个未曾实现的美好旖旎的梦……但突如其来的,一切似乎就要实现了!
郑川生不再言语,也停止了亲吻,两只手开始抖抖嗦嗦地去解她胸前的钮扣。惊恐和绝望扭曲了她的脸庞,永恒的伤感蒙上她的眼睛。难道,她又要下一次十八层地狱?内心的呐喊遥远而逼近:不!不!不!她难以忍受地掀开他,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连忙掩上还未坦露的胸襟……
“不!不要!“她嘶声喊,”难道,我们还要走焦一萍的老路?难道,你自己酿成的苦酒,还要我陪你喝下去?不!我们是成年人了!不是少男少女!我们都有自己应负的责任,你也别在我早已禁锢的身心上,再加一副镣铐!”
只是一秒钟的停顿,事情便已结束,郑川生怯怯地站起来,清澈的眸子黯淡了,满脸都是自卑、歉疚和羞愧……热烈缠绵跌宕起伏的感情,刹时间就戏剧性地消失了,此刻的他,仍然孤独、寂寞,还有模模糊糊的忏悔与绝望。
他伤心地喃喃着:“冉凝,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的……”
冉凝两眼闪亮,痛惜地望了他一眼,抽身便朝门外走去。走到门边,她又停住了,悄然回身说:“我知道,感情上的痛苦是最难忍受的,生理上的病症也是一样……不过,现在科学发达了,没有治不好的病,也别给自己徒增痛苦,平添烦恼,好吗?今天的事,还有焦一萍的事,我都不告诉文畅。但是,你应该向她坦承自己的病情,夫妻俩人携手度过这难关……”
郑川生凝望着她的眼睛,他脑海里终生希求与热恋的眼睛,此刻那里包含着博大的理解、同情与宽容。他心里突然又空落落的了……唉,他是否又一次失落了自我?或是感到自我的复归?这一刻,他是真正的迷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