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还不到六月,晴空里就响起了春雷。雷声起初邈远而又沉闷,就像火车轮轰隆轰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似乎暮春总是被忽略了它的神圣和威严,因而发作起来格外震怒。
陈维则脚步有力地踏在街面上,也像军威雄壮的士兵擂起战鼓一样。他时时愤怒地仰头观望,任雨水无情地浇在脸上,好像巴不得天空中响起这春雷,划过苍穹,滚过心头,让风雨抹去那人生的轨迹,历史的沉疴,使他的生命重又焕发异彩,重又焚烧起**烈火,或者就让这狂风暴雨浇个透彻,让他和这个世界一道融进雷雨的清洌之中,颤栗地领受大自然的洗礼吧!愤懑和羞愧笼罩着他的身心,风雨雷电摇撼着他的生活,他血液中的魔鬼终于抬头了,再也不愿受到任何规范和约束……
雷雨之前本是个晴朗的天,空气中散发着夹竹桃的芬芳,院墙上的喇叭花开得格外艳丽,还没让位于铺天盖地的银色雨帘。陈维则在院子里清洗那部“道奇”十九座面包车。几位大客户想去九寨沟玩玩,总经理副总经理都得陪同,如此重要的出车任务,行政科长非得亲自出马才行。他心里还有一个隐秘的愿望,到天荒地远的大草原去走一遭,或许能采撷到绿叶的清香和雪水的沁甜,重新觅回一个旖旎的美梦?这几个月来,他实是过得太苦太累了!心的熬煎使他足足老了十岁。孤独、隔膜、惆怅、凄凉……种种情绪在心头萦绕,他时时烦躁难耐,却又找不到人倾诉。楚天虹?见鬼去吧!她恐怕早已把他忘到九霄云外了!
文炎的出现使他吃了一惊,最近一段时期,他待他更像一个居心叵测的上司,而不像一个满怀同情的老友。
“是总经理让我来的!”文炎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好像也希望他忘掉那个诙谐玩世不恭的形象,“这次九寨沟之行,还是另派个人吧!你就不必去了!”,
“为什么?”陈维则皱起眉头看他。要从对方那副严肃认真的面孔上,推测出这一席话的含义,其实并不难。“你们不信任我?以为我家里出了乱子,又背了一个处分,就再也不想活了?就会把车开进岷江去,跟你们一道同归于尽?”
文炎耐心地听完这一篇刻薄话,才笑道:“你说够了吧?谁要是有这想法,那真是愚蠢透了!我若是你,就不会在这种时刻说这么多。言多必失,你懂吗?”
陈维则一边思考着,一边尽力忍住想咳嗽、擤鼻子等此刻他应该做出的任何情绪化的举动。“是你们的决定,让我觉得一切都毫无希望,甚至连活下去的意义也不存在了!”
“别胡扯了!”文炎断然说,一边转身作势要离开,“你只须再另派个人,把钥匙交给他就行了!”
陈维则见他脚步匆忙,有点儿惊惶失措的味道,不免大笑起来,“你紧张什么?想躲开我?想避嫌吗?我又没犯法,你心里也很明白,我们是老朋友,而不是法官与罪人的关系。我们的交往一向都是清清白白的,没有任何见不得天的事……”
文炎想了想,又机警地回过头来,决心把话说透:“不幸的是,我们的关系确实变复杂了!我也不情愿这样。但既然我们还要在一个公司里共事,而且希望能友好相处下去,就不得不相互撇清。这样对你对我都好。你明白吗现在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能改变事情的实质,也不能扭转事态的发展了!老朋友,还是现实点儿吧!接受我的劝告,最好是离开公司,去另外谋一条生路。”陈维则心里凉了半截,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心里残存的希望已经被打碎了!
这个朋友冷酷无情……不!他只是道出了冷酷无情的事实!而朋友的定义,正是要把人生的底牌揭示给他。文炎确实这么做了!尽管陈维则认为,这做法是对他赖以生存的根基的挑战,但他必须接受这个事实。人们对于风流韵事的看法,往往不同于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然而他的感情冲突从来都是生死攸关的!是他的遭际与众不同?还是他对爱的要求格外强烈?因而才给自身注入了如此之多的痛苦、凄凉、懊悔、乃至绝望?
时间一分一钞地过去,陈维则仍然站在小院里发呆。直到公司指派的另一个司机取走了车钥匙,他才无知无觉地挪动着沉重的脚步迈出院门。阳光普照着清晨的天空,倏地就刮起了一阵狂风,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压下,犹如快要断黑时的光景。没有任何预示,雷声就轰隆隆响起,豆大的雨点儿也噼里啪啦打下来……
陈维则双臂下垂,麻木不仁地走在大街上,脑子里空空如也,似乎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种走投无路的境地。二十年的苦苦追求,二十年的悲欢离合!是心力交瘁?还是脱胎换骨?总之,他走上了一条自己也没想到的路。这不是戏弄人生,而是羞辱感情。哦,他自己作践自己,自己糟踏自己,自己把自己踩在脚下!你想报复生活?到头来却是向生活乞讨,甚至更糟,是被生活无情遗弃……
一切是这样地荒唐可笑!如果时光倒退二十年,谁会相信他.
曾坚贞不移地追求真爱,而且从此涉足漫长的人生,苦难辛酸的人生?莫非这就是痛定思痛的反叛?是生命是情爱就会不顾一切地燃烧?
又一道炸雷在头上响起,闪电像银蛇逶迤天幕。是不是老天爷在发怒?想要惩戒世间所有的薄情男?天空在燃烧,陈维则的心也在燃烧,他觉得有一种痛苦而辉煌的感受……
他走进绿海大酒家的厅堂,浑身已被淋得透湿,大雨却被隔在落地窗外的世界上,变成了一副浓浓淡淡的泼墨山水画。陈维则头晕目眩,两眼昏花,恍惚也置身于一副现代派的画布之中,厅堂里的方角圆柱被肢解成了类似的几何图案,而游离于身边的人和物却像积木似地堆砌着,又如魔方般变幻莫测,混乱离奇……
他走到一所紧闭的房门前,昏昏然的头脑里尚能辨认出,这是楚天虹最近承包规划的工程所在地。呀怎么稀里糊涂来到这儿难道潜意识里,仍然想讨一个说法,而不怕被她狡黠的言词所击倒么?但门关得严严实实,又不像有人在此。他无意中推开门了瞥,顿时就目瞪口呆地愣在当地,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天仙?还是鬼魅?那飘若惊鸿、宛若游龙的半**子,不正是楚天虹吗?这副打扮可真叫性感!何止是性感,简直是暴露!她赤着双脚,身上重重叠叠裹一层几近透明的轻纱薄绸,看上去像云一般缥缈、雾一般朦胧。那高耸的**,隆起的臀部,纤细而韧性的腰,丰满又匀称的双腿,还有眼角眉梢乃至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里,都宣泄着一股**人心魄的**和妖娆!
“嘻嘻嘻……”她在空****的厅房里打了一个转身,“我这模样,简直是五花大绑了
“不,这样最美!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嘛!“另一个长发男子手捧照相机,靠在一根圆柱旁,竖起一根手指说,”别动!我要给你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