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洪骏不语,低头猛抽了一阵烟,又蓦地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望向他,“宁新,你今天来,不是为了跟我聊家常,骂老婆吧?”赵宁新不由自主地涨红了脸,一时尴尬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老朋友是个正统的大男人,从不谈及自己的隐情与私生活,可别把他看成是婆婆妈妈家长里短的小男人了!他支支吾吾地说:“没……没什么,你这老弟,干嘛一本正经的?咱们就随便聊聊也不行吗?”
石洪骏又狠抽了几口烟,使劲在烟灰缸里摁灭了烟头,站起来,任伟岸的身躯在灯影里摇撼着,直截了当地说:“赵兄,我想你一定看了冉凝搞的电视节目。邓红的事,我对不起你,可我也是出于无奈……她下了岗,没分到房子,哪怕我是个厂长,对此也无能为力啊!你明白吗?”
赵宁新双手托住下巴,叹了口气,“唉,我怎么能怪你呢?我怪我自己还来不及呢!邓红其实是一个好女人,至少她的心思都放在这个家里,放在丈夫身上……她家境差,没文化,没教养,也是没办法的事!哎,你还是我们的媒人呢!说实话,我确实非常希望,你能多多关照她!”
“这不可能,我根本就无法关照她!”石洪骏又把脸一板,正色道,“宁新,你要知道,丝绸厂现在正是最困难的时候,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违反自己订下的各种章程!正像我时常对冉凝说过的那样:自从我当上这个厂长,我就再也不属于我自己了!”
赵宁新心里像是堵了一团乱糟糟的破布,他心生不悦,便佯装迷糊,有意刺探:“你那么坚持原则,文炎拉你去做房地产生意,你为什么又不拒绝呢?”
石洪骏狠狠地吸了一口气,举起手朝空中一劈,斩钉截铁地说:“你不懂,这正是丝绸厂的最后一搏!虽然有些冒险,但我必须’试一试。现在是市场经济,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我们厂也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如果这事成功了,或许能为多种经营开辟一条新路……”
赵宁新怏怏地站起来,硬生生地说:“我是不懂!你们都说我书生气十足嘛!官场上的事和经济上的事,我都闹不明白……我走了!”
“哎,你不再坐坐啦?”
石洪骏伸手想拉他,突然发现对方的眼神是那么淡漠、疏远和陌生,手臂又在半空中停住了。赵宁新脚步声很响地走出去,他弓着脊背,侧面看来逶迤起伏就像一道荒凉的山梁。曾几何时,老朋友之间就横陈出一片沉寂的沙漠?男人们又都怎么了?他们应该有许多事可以解释,可以澄清,可以沟通,可以原谅的!然而今晚,两个圈子里最为冷静最为理智的男人,却都失态了!
赵宁新心中也飘过一片阴云:今晚石洪骏很反常呀!往日里他尽管遇事六亲不认,还不至于处事这么有失技巧,有失风度。他疲惫的眼神和喑哑的嗓音,都隐隐透露出心里的痛苦,好像身上确实背负着极大的压力。他的家也不像个家,冷冰冰的气氛,流动着浓重的惆怅和空虚……
突然间他又自责道:那你又算什么呢?既然如此卖力地为前妻奔走,当初你就不该遗弃她呀!唉,傲视凡俗而优柔寡断的知识分子呀!你重新组成的家庭不也快分崩离析了吗?踏进房间,只见夏水琴仍在恶声恶气地“教育”女儿,陈明明坐在化妆台前,似乎对母亲忽冷忽热的行径司空见惯,因此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直往下掉……
夏水琴回头看见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不承认,她说她没拿。那天晚上她以为我在房间里,才进去找我……”
以下发生的事让赵宁新毛骨悚然,他以为那女孩子就要嚎啕大哭,谁知她却眼神迷乱地看着他,嘴里喃喃地念叨着:“我没拿,我没拿,我没拿……”
赵宁新有点儿慌神,觉得不对劲儿,这孩子的神经好像要出问题?他急忙上前拍拍她的肩膀,又摩挲着她的头发,抚慰地说:“明明,没拿就算了,我们再想别的法子查一查……你别哭,别哭啊!”听了这话,女孩的眼泪才喷涌而出,她哭得喘不过气来,伏在梳妆台上的肩膀不停地**,代表着真正意义上的悲恸。赵宁新简直担心她要哭岔了气,忙把她扶回自己的房间。走过客厅时,他。能觉察出继女浑身没一点力气,身体四肢都软绵绵的,好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他一回到卧室,连忙对妻子说:“你得小心点儿,明明恐怕要出事……”
夏水琴什么也没说,只对他凄凉地笑笑,似乎她自己也精疲力尽了。
次日中午放学,陈明明在校门口拦住赵小刚,她说话时两眼喷火,心脏几乎要炸裂。“赵小刚,是你跟你爸胡说,告我偷了那一万元?”
赵小刚咧嘴笑着,无耻地晃晃头,“是我告的,怎么样?你这个超级小偷,就别再抵赖了!”
陈明明愤怒地挺起稚嫩的胸膛,大声反驳:“我没偷,你才是小偷呢!我敢打赌,那笔钱是你拿的!老师们不愿让校长知道,可我很清楚,你经常逃学,去跟一帮高年级同学聚赌!有一次,我还看见你跟他们就在这校门前,赌过往的车辆号码是单数还是双数……有赢就有输,你哪儿来那么多钱?不靠偷靠什么?”
赵跳起身来狠狠推了她一把,还在她身上踢了两脚,面露青筋地吼道:“你胡说!胡说!怎么会是我拿的?我是我爸的亲儿子,我为什么要偷家里的钱?你呢?你是个野种!拖油瓶!是外来的贱货!你从来就不把这个家当作自己的家,所以你才去偷我爸的钱!野种!贱货!小偷!小偷!是你和你妈赶走了我妈,我恨不得在你们的碗里扔耗子药,恨不得杀了你们这两个妖精!我要把这事告诉老师,告诉全校的同学,让他们都知道你干的丑事,都跟我一样地恨你!恨你!”
他跺着脚,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似乎要把满肚子的怨气、满腔的仇恨和怒火全都发泄出来。大街上的行人惊讶地看着这一幕,可怜那女孩面孔煞白,嘴唇抖索,一时间说不出任何话来。赵小刚见陈明明没有招架之力,便叉着腰,得意洋洋地看着她,“怎么样?你没话说了吧?干脆认输,承认自己是小偷算了!
告诉你吧,你就是把刚才的话告诉我爸,我爸也不会相信的。他为什么要相信一个外来的杂种对自己亲生儿子的污蔑呢?你要是还有一点自尊,你就滚,滚出我家,滚得远远的,滚到原来的地方,再也别让我看见你……”
陈明明没等他说完,就已经哭出声来,然后好像深怕自己控制不住似的,一转身就跑开了。赵小刚看着她抽搐不停的背影,有一阵嗜血与报复的快感。他总算是给他妈报了仇了!
这个初夏并不炎热,然而头顶的树叶已经开始斑斓。陈明明泪眼模糊地透过树枝望向天空,心里悲哀又恐惧地想着:他说得对,他们全都不相信她。亲妈,继父,还有完全陌生的奶奶,以及这个世界上最仇恨她的异姓哥哥……她会永远挺不起腰抬不起头,一辈子顶着个小偷的罪名,走到哪里都低人一等,风雨飘摇地度过此生……
她抹掉眼泪想了想,毅然走进学校隔壁的一间药店,买了一瓶“舒乐安定”。她掏出自己节省下来的零花钱时,手抖颤着,脸上毫无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