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1)
这是一个平静的深秋之夜。遥远的星辰像是悬挂在一幅色彩昏暗的背景上,汽车的喇叭声由于浓重的空气而变得低沉、压抑。出租司机缓缓地开着车,穿过街灯与黑暗交替变幻的市区,朝着郊外的新建住宅奔去……
还不到半下午的功夫,陈维则已经喝掉了一整瓶五粮液。他在黄昏时离开家门,说出要去的地点后,就面红筋胀地倒在后座上。开车的小司机闻出了他嘴上刺鼻的酒味儿,知道这人喝醉了,便把车开得不疾不徐,准备稳稳地多赚他几个油钱。
再一次丢掉行政科长的职务后,陈维则就觉得自己是前途渺茫了!他时常不去上班,独自在家中喝得酩酊大醉。尽管存在着东山再起的可能性,但这一线的希望对他来说也是虚无缥缈,好像整个人生都失去了意义!这当然是为了那个可恶的女人,为了那个此刻正投送另一个男人怀抱的女人!尤其当整间屋子笼罩在容易引起性欲的昏暗夜色中,陈维则便在**频频翻身,这是又一次通宵失眠的征兆。这时他的思维总是变得十分敏锐,总是超越了本人的经历,对逝去的所有往事都记忆犹新。
陈维则是在一个标准的军人家庭里熏陶长大的,除了父亲的戎马生涯,还有什么思想教育能够切切实实落在他头上呢?军人家庭出身的孩子往往是这样,他们只要顺顺当当地通过学业,就可以想方设法地进部队,接踵而至的便是稳定的事业与步步高升的前景。然而陈维则却从一个意想不到的阶梯上跌了下来,他的父亲陈副司令员如今离休,跟长子的关系始终不冷不热。成功对他来说早已成为遥不可及的事,连娶妻生子也成了连绵不断的恶果,甚至对自身造成了严重的伤害。既然如此,深感绝望的他还能再去思考什么问题呢?
但他仍然在每个晚上久久不能入眠,直到黎明的曙光透过那高高的落地窗挤压过来,他才离开床铺爬起身,又踱到阳台上去抽烟直到天色大亮。正对着他家门窗的一棵大树上,一只昼夜鸣啭不停的小鸟仍在有条不紊地吟唱着,似乎在讴歌自己搅了他一夜的梦,从而取得了又一次恶性的胜利……
这时,城市上空开始隐隐传来一些嘈杂的声音,阳台下面也掀起一阵阵的脚步声、自行车推出车棚的声音,以及人们取牛奶和送孩子的各种噪音。最后这些仿佛总是落在尘土飞扬的大道上的声音,总算是全都消散了,一切又归于平静,只有他还独自叼一颗香烟,透过那冉冉升起的烟雾,在遥不可及的空间里寻找着自己逝去的美梦……
这样日复一日单调沉闷的时光,使他再也不能忍受下去了!于是他就去借助辛辣的**,借助可以使自己长眠不醒的刺激物--正如旧日那种致命的妩媚,那种坚韧的**,伴随着他被别人利用的强烈追悔,猛烈地蔓延过大脑和四肢……
究竟楚天虹在多大程度上利用了他?为数不多的一点钱?或是大量倾注的感情?这点儿他并不去多想,他只是要清楚地确认,这是一件并没有结束而他必须去亲自处理的事情。这个习惯早就养成了,也许在他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将军的后代,却永远折断了战死沙场的壮志雄心后,他就认识到了自身的处境,因而做出了这最终的选择……是的,有些事虽然棘手,却必须自己去处理,而不能依靠任何人甚至国家机器。这在过去是如此,将来也永远如此。陈维则差不多意识到这点时,就已经动手穿衣服了。仿佛有种本能在朝他大声叫喊,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更不可在想象中将自身的精力耗尽。他必须选择一个颇为适当的进攻方式。即使他徘徊在天地之间,思谋着这一行动计划时,他的头脑也难以清醒下来。是的,是该采取行动了!不能再犹豫下去了!这可能是他在有生之年向女性发起的最后一次冲锋!
转瞬之间,他已经来到大街上。离开自己的住房时,他就曾有过片刻的彷徨,而当出租车沿着那延伸无尽的黑暗驶去时,他竟然发现自己在流泪……他伤心地默默无望地哭着,浑身颤抖,就像一个毫不害臊的女人那样。一心想占便宜的出租司机偶然抬头,从反视镜里发现了这个镜头,不禁失望地叫了一声。
“怎么啦?“陈维则两眼平视前方,摆出一副不可侵犯的姿态,”难道你转悠的时间还不够长?偷的油钱还不够多?我已经上车快半个小时了,你还没开到指定的地点!”
“不,前面就是你要去的锦苑!“司机猛踩刹车,声音中露出强烈的好奇,”哥儿们,你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JL?我能帮你一下吗?”
“不,谁也帮不了我,这我知道。事情从来就如此!“陈维则古怪地看着他,对此极不耐烦,”你好好开车,现在就把我送进阴间地府,还嫌太早了点儿!”
“怎么回事?我好像看见你在哭!一个标准的大男人,却躲在出租车里偷偷摸摸地掉眼泪儿!“小司机重又发动了车,仍然冒出一大串关心的话,同时整个人都向后倾斜,以表明他说此话是非常严肃的。”你愿意跟我讲讲吗?我最想听乘客们的故事,对我来说那总是极其陌生的故事。或许,我听了之后,可以替你分担点儿什么……”
“不!“陈维则断然回答,”等你年纪再大点儿,你就会知道,失恋的人们遭受着什么样的痛苦!那真是极度的痛苦,好像你的身体都被撕裂了!不,你年纪轻轻,所以你不懂,而等你到了这个岁数,你又可能会变得冷酷无情……好吧,我来给你一个忠告,那就是别去爱人。永远不要爱上你遇见的任何一个女人!”
他的面庞在迅疾闪过的灯光下看去,显得充满了邪恶,脸上的表情甚至有几分狰狞。小司机十分敏锐地感觉到这点,又态度恭顺地问下去:“你是失恋?这我可不信。现在没有人失恋,更没有任何男人会在失恋的时候痛哭流涕!你想要女人吗?那么随便从大街上抓来一个好了!只要你付得起钱,她准会乐意跟你上床。告诉你吧,我就经常遇到这码事儿!有时某个漂亮的妞儿坐车到了点,突然说自己没带钱,甜言蜜语地许诺:的哥,你就在我身上捏几下吧!或者摸摸我的大腿,这也算是一种付钱的方式,不是吗?于是我就去摸摸她或者捏捏她,运气好的话,我还会死命掐一下重要的部位,或者干脆咬她……是的,这不算什么!失恋根本算不得痛苦!只要有钱,就会有女人爱你!这就是我的经验之谈,也是社会上流行的现代恋爱观!”
小司机滔滔不绝地说下去,说得十分露骨,似乎也想在这个问题上表达一下自己的立场和观点,同时趁机又绕了一个大圈。这番话多少摧毁了一些陈维则上这儿来的冲动,但他看见锦苑那一栋栋造型优雅的楼房在夜色中呈现,望着在灯光下进进出出的风姿绰约的男人和女人,又禁不住咧嘴大笑:“好了!你也逛够了,我也到点了!”
他跳下车,扔出几张大额钞票给司机,突然换了一副恶狠狠的腔调:“你认为失恋的男人就只会痛苦吗?告诉你,那只是序曲,现在要上演的才是正戏。我相信,今晚在这座豪华公寓里,肯定会发生一场决斗!”
“什--么?“小司机拉长了声调,看着他在车窗外模模糊糊的阴影中。
决斗,和一个我早就认识的男人决斗!”他长长地吸了气,把手伸进车窗去,拍拍那小司机的肩头,“等以后有空了,我再讲给你听。当然,如果我还能活着走出来,并且有幸坐上你的汽车的话……
”
不等对方开口,他就带有警告意味地按了按他的头,然后转身扬长而去,高大的背影在夜色中看去凶气逼人。
剩下大吃一惊的小司机,压低嗓门对自己说:“天哪!这是威胁!他不会饶了那个男人……我该怎么办?去向公安局或这儿的门卫报警?说我拉了一个疯子?”他陡然坐直身子,望着手上的几张大额钞票,高声地叹着气,“不,我什么也不说,谁也不告诉!我不想被卷进去……这个可怜的男人,或者他一进门,倒先被情敌给捅死了呢!说实话,像他那样的死了也就死了,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尽管如此,他升上车窗发动车时,还是在悲伤地摇着头。他深信,自己再也不可能见到那个愤怒与疯狂的男人走出这道大门了!陈维则注入熙熙攘攘的黑暗中,很快就摸到楚天虹的那一套房问。她没给过他钥匙,但他早就偷偷地配了一把,或许,那是未雨绸缪,今天却派上了另外的用场。他这时的神情十分激动,甚至可以说是令人生畏。如果有谁敢去偷窥他的面孔,准保会吓得胆破心裂!
陈维则打开门锁进屋后,怀着一种可怕的仇视心理屏住呼吸,打量着满室的豪华陈设。他曾经在这屋子里做过一系列的美梦,也曾经在这儿度过一个个欢乐的时光。这所华厦美屋本该是一条连接过去的欢乐与未来幸福的纽带,最终却成了痛苦本身。现在这儿只有冷冰冰的月光在地面上嬉戏,而未来世界的黑暗却令他心寒胆怯。这屋子的女主人并不知道,寻欢作乐虽只是一时的感情,但在他倾注了人类所有的情愫之时,她便既不可能后悔,也没有丝毫退缩的余地了!
陈维则咬紧牙巴骨,在他心中维持至今的自制力已**然无存。他鼻子抽搐了一下,突然狂暴地伸出手去掀翻了一张茶几,紧接着倒霉的是总在角落里傲视他的三十四寸索尼彩电,以及音响和其它电器,最后遭挫的是流光溢彩的高档家具……他砸呀摔呀,直到胳膊酸痛还不肯罢休,只是歇歇气又重新干下去,就像有一股邪恶的魔力在促使着他,随着那些豪华陈设的粉身碎骨,他心头的仇恨和压抑也烟消云散……
痛痛快快地砸了一番摔了一番之后,陈维则才坐在一张撕裂的沙发上,手中端着一杯刚从破碎的酒瓶里倒出的“x0”,面色苍白,怒气冲天,同时又显得虚弱不堪,望着自己的辉煌成果静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