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你出去要上面的头儿发话,我们也只是磨坊的驴听吆喝。小伙子,我劝你别喊叫了。你就是喊破嗓子也没人理眯你,还会招来打骂。”
两个狱卒走开了。双喜一屁股跌坐在脚地,大口喘着粗气。那个狱卒的几句话使他幡然猛醒,在这个地方跟谁说理去?他一下子没了脾气。忽然,他发觉身边有什么动静,扭脸一看,这才发现身边躺着一个人。那人戴着脚镣,脸上长满了胡须。胡须跟头发一般长,毛烘烘乱糟糟的。一双大黄眼珠子透过发须正在看他。他吃了一惊,半晌醒过神來,主动上前搭话:“大叔,他们为啥抓你?”
毛脸汉子用鼻孔“哼”了一下,没理睐他,闭目养神。
热脸挨了个冷屁股,双喜又生气又沮丧又无奈,坐在那里发呆。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鬼地方要呆多久,一肚子火又无处发泄,只能呼呼喘粗气。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打开了,一个五十出头的伙夫送来了牢饭,是两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糁子和两个玉米粑粑,还有核桃大小的两个咸菜疙瘩。
毛脸汉子忽地来了精神,跃身坐起,伸手就端过一碗稀饭抓起一个玉米粑粑和一个咸菜疙瘩。他风卷残云般地吃光了他的那份伙食,又把舌头伸得老长转着圈舔食残留在碗里的饭渣,一双目光还盯着双喜的那份伙食。
双喜嗅出稀饭和粑粑都变味发馊了。他是富家子弟,哪里吃过这样的饭食,一瞧见就倒胃口。他讶然地看着毛脸汉子吃饭,见毛脸汉子盯着他那份伙食,便说:“你想吃就吃吧。”
毛脸汉子眼里闪出一丝惊喜,一句客气话也不说,抓起玉面粑粑往嘴里就塞,不等咽下,又喝了一口稀饭,似乎吃的不是变味发馊的食物,而是美味佳肴、山珍海味。
双喜呆眼看着,在心里惊叹毛脸汉子好胃口。
毛脸汉子吃完饭,把饭碗往旁边一扔,倒头又睡。
夜幕垂下了,牢房陷进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在牢房里呆了几天,双喜彻底尝到了饥饿的滋味,懂得了什么叫失去自由。他心里瞀乱得不行,时常爬在铁窗口大喊大叫,可招来的是一顿臭骂。他想让抓他的人来提审他,可那些家伙似乎把他给忘了。后来饥饿制服了他,他不喊不叫了,整天价躺着不动,以此来避免能量的消耗。
毛脸汉子却比他刚进来时活跃了许多,时常站起身来伸伸胳膊扭扭腰。这天午后,毛脸汉子活动罢身体,坐下来在墙角摸索起来,竟然摸出了半截香烟。可火在哪里呢?双喜呆眼看着他怎样吸烟。只见毛脸汉子又摸出一块火石,从棉衣袖口撕出一点儿棉絮来,放在火石上,用铁镣击打火石,顿时火星乱溅。只打了三四下,溅出的火星燃着了棉絮,毛脸汉子把燃着的棉絮按在烟头上,点着了烟。他狠狠吸了一口,又徐徐从口中吐出,吐出的白烟又蛇似的钻进了鼻孔。毛脸汉子微闭双目,那神情似乎喝醉了酒。
良久,毛脸汉子忽然睁开了眼睛,用审讯的口气问他:“你当真是学生?”
双喜没好气地说:“我哄你干啥?”
“保安大队的人抢了你的钱?”
“不光是抢钱,还说我通共。”
“通共?”
“就是通共产党。现在国共合作了,他们还抓共产党。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哼,这伙狗日的东西!”
“他们简直是土匪!”
“土匪也比他们强得多。”
忽然,双喜坐起身来:“你是干啥的?”
“你看我是个干啥的?”
“我看你像杀猪的。”
毛脸汉子哈哈笑道:“你眼里有水水,我是个杀猪的,也杀狗杀牛,逮着狼和老虎也杀。”
“他们为啥抓你?”
“嫌我杀猪杀狗杀狼杀老虎。”
双喜看着毛脸汉子,弄不明白他的话是真是假。这时,外边传来了狱卒的喝问声:“干啥的?”
“送饭的。”
“王老汉哩?”
“王老汉病了,让我来替他。”
牢门打开了,一个年轻伙夫送来牢饭。他戴了一顶毡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眉目。他进了牢门,瞥了一眼毛脸汉子,说了声:“开饭了。”
毛脸汉子眼里忽然一亮,急忙凑过身来,伸手就抓提篮里的馍馍,那年轻伙夫在他手背上打了一巴掌,骂道:“急啥,饿死鬼掏你肠子哩!”
毛脸汉子没恼,竟然嘿嘿笑了一下。那伙夫回头看了看,蹴下身子,在毛脸汉子耳边咕哝了一句啥话,取出饭食转身走了。毛脸汉子一反常态,拿起稍小一点儿的馍馍细嚼慢咽地吃着。双喜却早已迫不及待,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半个多月的监牢生活已把他的肠胃磨炼得异常坚强,任何食物都会令他垂涎三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