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的秋色很美,沟沟洼洼、峁峁梁梁都被绿色涂染得很丰满,如同一个成熟美丽的女人。通往后岗的道路两旁长满茂密的杂草,叫不上名的野花怒放其中。蚂蚱在草丛中蹦,蝴蝶在花上舞,蝉在树上鸣,交织成一幅静中有动、动中有静的美丽画卷。玉凤无心欣赏秋景,打马匆匆而行。
忽然,一只野狐从树林中蹿出,玉凤的坐骑受了惊吓,前蹄腾空长嘶一声,险乎儿把玉凤掀下背来。玉凤急勒马缰,那野狐在眼前一晃,往草丛深处逃遁。几枝刚刚开放的野花被野狐折断枝头,落红纷纷坠下。玉凤朝野狐逃遁的方向啐了一口,说了声:“晦气!”稳住心神,抖动马缰,继续赶路。
人急马快,不大的工夫就来到后岗。大老远玉凤就看见吴俊海人马驻地的窑洞前拥着一堆人,父亲他们也在那里。她心中不免狐疑,父亲来后岗干啥?禁不住又快马加了一鞭。
玉凤没有看错,郭生荣夫妇和邱二等人早半个时辰到了后岗,是吴俊海亲自把他们请去的。昨晚吴俊海得知小翠的死讯,当时就惊出一身冷汗。他急忙起身去吴俊河的窑洞查看,新娘子小翠的尸体已经僵硬了。他忙问是怎么回事。吴俊河这时早就吓醒了酒,结结巴巴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吴俊海怒目瞪着俊河:“你是咋闹的?逼出了人命!”
吴俊河急忙说:“大哥,我真格没逼她。我回到窑里她已经死了。”
还是路宝安心细,看出了名堂,说道:“大哥,不关俊河的事,看情形她是吞了大烟土。”
吴俊海仔细察看,果然如路宝安所说,小翠面色发青是吞烟而死的。他干搓着手,连声说:“这可咋办呀?这可咋办呀?”
王得胜在一旁若无其事地说:“咋办啥,她要寻死咱们能有啥法。”
“你懂个屁!”吴俊海火冒三丈,“小翠虽是个丫环侍女,可郭玉凤跟她亲如姐妹,郭生荣也把她当干女子看哩。现在出了这事,你们让我咋跟郭生荣交代呢?”
那三人从没见吴俊海发过这么大的火,都呆了,也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一时都哑了。
许久,路宝安开口道:“大哥,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发火着急也没用,咱得想个善后处置的办法。”
“你说咋处置?”吴俊海瞪眼看着路宝安,他一时乱了方寸,完全没了主意。
“这事瞒是瞒不住的。依我之见,得赶紧给郭生荣说,最好把他请过来看看,免得咱说不清楚。”
吴俊海思忖半天,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点头同意了。今天一大早,他就到前岭去请郭生荣。郭生荣问他有啥事,他支支吾吾不肯说出实情。郭生荣不高兴了,他心一横,把实情合盘托出。郭生荣当下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带上秀女、邱二等人来后岭看个究竟。
来到吴俊河的窑洞,郭生荣夫妇和邱二都清清楚楚地看到,窑洞里的物件井然有序,没有丝毫打斗的痕迹。小翠穿戴一新躺在**,除了面色和嘴唇发青外,面容十分平和安详,似乎在熟睡之中。看来,吴俊海他们没有半句虚言。如果硬要说小翠被谁逼死的话,那个人就是郭生荣。
郭生荣阴着脸一语不发地出了窑洞。他十分恼火,恼火小翠给他丢了脸。他给了小翠多大的脸面,小翠却狗上锅台不识抬举。他在肚里狠狠骂道:“给脸不要脸,死了活该!”
秀女的脸色也很不好看。她早就预料到小翠嫁给吴俊河不会有好结果,却没有料到小翠会在洞房花烛夜寻短见,真是个刚烈的女子。她在心中为小翠惋惜。
邱二面无表情。让小翠嫁给吴俊河这个主意是他出的。他本是为卧牛岗的大局着想,可小翠却偏偏不肯就范。唉,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他暗暗叹息。
吴俊海走过来,赔着小心问道:“荣爷,小翠姑娘的后事咋安顿?”
郭生荣没好气地说:“她嫁给了你们吴家,生是你们吴家的人,死是你们吴家的鬼。你们爱咋安顿就咋安顿,不必问我。”
就在这时玉凤来了,甩蹬离鞍,把马拴在一棵树上,走了过来。众人看见她都噤了声,呆眼望着她。她预感到了什么,扫了一眼众人,最后把目光落在吴俊河身上,锐声喝问:“小翠呢?”
吴俊河沮丧着脸,不知如何作答,干脆沉默不语。
“小翠呢?!”玉凤又问一声。
还是没有回答。
玉凤便朝那个窗子贴着“囍”字的窑洞走去。双喜急忙从人丛中走出来拦她。她圆睁凤眼看着双喜:“秦大哥,你给我说,小翠呢?”
“小翠她……”双喜嗫嚅着,眼里泪水盈盈。
玉凤看出不妙,一把推开双喜,疾步奔过去,一脚踏开那扇窑门,冲了进去。众人都把目光投射过去。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突然,从窑里传出一声撕裂肝肠的哭喊:“小翠!……”
外边的人心里都是一战。就连郭生荣的络腮胡也抖了几抖。
不知过了多久,玉凤刮旋风似的冲出窑洞,凤眼圆睁,柳眉倒竖,厉声叫道:“吴俊河,还我小翠妹子!”掣出手枪,直逼吴俊河。
吴俊河大惊失色,失声叫道:“不关我的事!”
“小翠是咋死的?”
“她是吞烟自尽的。”
“她为啥要自尽?”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