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危困之时,村里几个常出没赌场的红五锤六饿得皮包骨头来找刘十三,请他出山,带着他们去抢大户吃香的喝辣的。刘十三干的是自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营生,有的是胆量,可一听去抢人,头摇得似货郎鼓:“那不成了土匪?干不得干不得!”
红五锤六们说:“这会命都难保,还管他啥土匪洋匪,能有啥吃就他妈的肚肥!”
平日里红五锤六们在牌桌上捞钱,常去照顾刘十三的生意。日子久了,他们跟刘十三成了铁哥们。这阵刘十三饿得头晕眼花,晕晕乎乎的,经不住红五锤六们再三鼓动怂恿,便提上杀猪刀,领着红五锤六们去抢大户。初战告捷,果然是皇上过的日子,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于是一发不可收拾,豪取巧夺,天天过年,顿顿吃肉喝酒。闹腾得方圆数十里的富家大户,听见刘十三的名字就亡魂丧胆。刘十三虽恶,却从不骚扰招惹穷家小户,也不在家乡附近几个村子做案。土匪的行话叫:“兔子不吃窝边草。”远处的各路土匪因有刘十三在此,也不敢来此打家劫舍。因此,刘十三在家乡一带还落下了好名声。
度过年馑,农人们的日子日渐好转。刘十三自思当土匪终不是长久之计,便想金盆洗手,回家重操旧业。一日他在聚义堂召集众人,说道:“各位弟兄,当初咱们上山落草为寇全因肚中无食。现在年馑已过,日子好过起来。山寨中还有些银洋烟土,分给大家,回去好好过日子,也免遭世人唾骂。”
这时红五锤六们都做了大小头目,一听此话,纷纷嚷道:“大哥,你回家重操旧业自然天天有的是肉吃。我们回家去面朝黄土背朝天,依旧受苦受累受穷,不回去不回去!”
刘十三见说服不了众人,犯了牛脾气,独自一个下了山。回到家,却傻了眼。先人留下的几问瓦房变成了瓦渣滩。原来他落草为寇后,官府多次派人捉拿他。捉拿他不着,便抄了他的家,本要一把火烧个精光,却碍着左邻右舍,就把几间瓦房砸成了瓦渣滩。他对着瓦渣滩发了半天呆,却没颓唐,决意重建家园。没料到联保上的头目把他归家的消息报告给了县保安团。第二天他刚刚动手搬砖弄瓦要重修房屋,开来了一队官兵。幸亏族里的一位叔父给他通风报信,他慌忙逃命。官兵紧追不舍,犹如狗撵兔。追命的最终没撵上逃命的,可他肩膀却挨了官兵一枪。
官兵绝了刘十三的退路,又打了他一枪,使他别无选择,铁下心去当职业土匪。他在山中养好伤,发誓与官家势不两立。几年问,他的人马日渐强盛,成为这一带最大的一股杆子。他专和官府作对,经常袭击官家的钱庄粮店仓库。官府无计可施,想到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便悬赏五百块大洋买刘十三的人头。银洋虽是好东西,可刘十三的人头也是珍贵之物。几年过去,五百块银洋好端端的在官府的银行存放着,刘十三的人头也好端端的在他的肩膀上扛着,并不曾易手。
刘十三的窝巢在兔儿岭的老爷台。这地方是个台塬,三面环坡,南边有条弯弯曲曲的小道连着塬下的东西大道。老爷台有四五十户人家。壮男壮女几乎都是业余土匪,当然也有不少职业土匪。刘十三把窝巢选在这里得了地利和人和。
老爷台的村南有座大庙,供奉着骑胭脂赤兔马,挥舞青龙偃月刀的关云长关老爷。老爷庙是一组建筑群体,修建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很有一番气势。老爷庙门前有石狮一对,雄视龙盘。庙殿为重檐歇山顶,檐牙高翘,重重叠叠,有别于一般同类建筑。两侧各有五间陪殿,后边是寝殿,都是单檐歇山顶,外沿有斗拱。这座庙宇远近闻名,老爷台也因此而得名。庙里原有十多名道士,刘十三来此后,占庙为栖息地,他对道士倒也尊重,井水不犯河水。可道士们却不愿与他们为伍,作鸟兽散去了别处。这一来也倒好,整个庙殿,乃至整个老爷台全住上了刘十三的人马。两月前的一天,探子报上山来,说是驻扎在永平镇的保安团的头目吴清水要娶小老婆,女方是永平镇一家大户人家的闺女。刘十三闻讯后顿时怒从心头起。他自思已到而立之年,占山为王也有好几年,手下也有上百喽罗几十条枪,论名声方圆数十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他如今不曾有个老婆,还是光棍一条。吴清水这个采花贼只不过是罗玉璋手下的一条走狗,搂着一个女人还不知足,还要再娶一个,真是岂有此理!
刘十三猛一拍桌子,咬牙骂道:“叫这驴日的腹子享不成这艳福!”拔出手枪要带人马下山去搅和吴清水的娶亲之喜。二头目冯四走上前说道:“大哥,杀鸡不用牛刀。小弟愿代大哥下山走一趟。”
“也好。”刘十三顿了一下,叮咛道:“甭伤那女人,要活的。”冯四乃明白人,拍着胸脯说:“大哥放心,保管少不了她一根头发!”
吴清水娶亲的那天黄昏,冯四带着一队人马下山,袭击了永平镇。翌日清晨,四条壮汉抬着一顶花轿上了老爷台。当刘十三撩开轿帘,惊喜得目瞪口呆。
女人年方二九,穿一袭红缎旗袍,头插红花,薄施粉黛,面容姣丽,一双忽闪闪的大眼噙满了泪水,却似梨花带雨。刘十三看得呆了,一时不知所措。冯四上前,半搀半拖把女人“请“出了轿。女人的身段更是优美,该凸的地方凸得惊目,该凹的地方凹得迷人。旗袍的衩子开在膝盖上处,凝脂似的肌肤显现醒目。当下周围的喽罗都被眼前的美色惊呆了,个个如醉如痴。
冯四凑到刘十三身边笑嘻嘻地说:“吴清水那狗日的还没挨她的身哩。”
刘十三有点不相信。冯四说:“我让几个弟兄扮成闹洞房的,用酒灌吴清水,等灌醉了他好下手。可那狗的心在这女人身上,不肯多喝。我看不行,就下手硬抢。那狗日的命大,钻窗子溜了。”
刘十三哈哈大笑:“真有你的,给山寨立了一大功。回头大哥有赏。”说罢,挥挥手,让周围的喽罗走开。
刘十三看着女人,笑着脸问女人愿不愿意做他的压寨夫人。女人哪里肯!刘十三脸一沉:“你能嫁给吴清水,就不能嫁给我?你嫁那驴日的是二房,嫁了我是原配夫人。咋的,你嫌我是土匪?吴清水能比我强到哪达去?他驴的还不胜我,比土匪还土匪!”
不管刘十三咋说,女人都不吭声,低头垂泪。刘十三很少说软话。他终于不耐烦了,发了山大王的脾气,说出的话很霸道:“你不愿给我做老婆也行,那就给我手下的弟兄们去做老婆。这两样你看着挑吧。”
女人惊得不知眼泪咋掉了,痴呆了许久,便乖乖依了刘十二。
刘十三自从有了压寨夫人,早晨便从中午开始,并吩咐下去,一应杂事去找几个副手,不要打扰他。
这天吃罢午饭,刘十三陪着夫人玩纸牌。夫人打上山以来,终日愁眉不展,不见笑脸。刘十三便想着法讨夫人欢心。玩纸牌他故意不赢,脸上贴满了许多纸条,模样颇为滑稽可笑。就在这时,有个喽罗撞进门来报告:“十三爷,有个钉子钻进了咱们日袋,被我们拿住了。”
刘十三很不高兴,呵斥道:“混蛋!这事还用跟我说,滚出去!”
喽罗没有滚,怯怯地说:“这钉子有点来头,抓他时还伤了我们好几个弟兄。”
刘十三不耐烦地一挥手:“让冯四把他砍球了!”
喽罗说:“四爷让我来跟十三爷报告一声,他押着那钉子随后就到。”说着,从怀中拿出一张官府的通缉告示呈给刘十三。刘十三手中拿着纸牌没去接那告示。夫人却扔了手中的纸牌,接过了告示细看起来。刘十三见此,便也扔了纸牌,凑过脸去看告示。正看着,冯四大步走了进来,在刘十三耳边低语一阵。刘十三一把抹去脸上的纸条,喝喊一声:“带进来!”
几个喽罗推搡进来一个蒙眼汉子。为首的喽罗上前取了蒙眼布。刘十三看了年轻汉子半天,恶狠狠地问:“你是啥人?敢闯我的山头!”'年轻汉子眯了眯眼睛,让眼睛适应了一下亮光。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看出这是座庙殿。正殿上供奉着关云长关老爷。关老爷一手捋着长髯一手捧着书卷,左有关平右有周仓。由于年代久远,关老爷他们塑像的色彩斑驳残败。殿前有一张八仙桌,分设两把太师椅。一把坐着一个黄脸壮汉,另一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女人生得出奇的俊俏,一身城里洋学生的打扮,刘海齐眉,短发齐耳,明眸皓齿。年轻汉子在心里惊讶,这地方如何有这样一个俊美人儿?有人在他屁股上狠踢了一脚,大声喝道:“十三爷问你话哩,还不快回答!”
年轻汉子醒过神来,答道:“我叫张根旺,是乾州人,去岐凤走亲戚迷了路。请好汉爷给我指条道,放我回家。”
刘十三冷笑几声,忽然高声叫道:“墩子!”
年轻汉子吃了一惊,几乎脱口答应。他呆眼看着刘十三,做出一脸的傻相。刘十三起身走过来,在他头上摸了摸,又在他脖子上捏了捏,说道:“没想到你这头竞跟我的头一样值钱。”说罢,哈哈一阵大笑。
年轻汉子正是墩子。离开表叔家后,他想走大道奔岐凤。却又一想,他现在是官府通缉的杀人犯,走大道风险太大,多有不便。于是,他便走了山林小道。这一带他路径陌生,山山峁峁沟沟壑壑看似一样,三转两绕就迷了路径,闯进了刘十三盘踞的山窝,被冯四带的人马擒住了。
此刻,墩子已经清楚面前这个壮汉就是大名鼎鼎的土匪刘十三,自思今日是命尽了。他举目细看刘十三。刘十三长相威猛,但并不凶恶,黄净面皮,浓眉大眼,络腮胡,中等身材,身板壮实,猛看上去还有几分憨厚朴实。
精瘦的冯四把从墩子身上搜出的书信递给刘十三。刘十三看罢,笑道:“果然你是墩子。”
墩子默然不语。
刘十三双手抱在胸前,在墩子面前踱了一圈,问:“你要去投李信义?”
墩子自知瞒不住,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