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附和道:“英雄配美人,真是天设良缘,地造一双。”
众人纷纷称是。徐云卿却皱了一下眉头。北街耿老二他是熟知的。耿家三闺女他也认得,美则美矣,可早已出嫁,罗敷有夫了。难道王怀礼仗势要强夺有夫之妇?他心中顿生厌恶,话语也尖刻起来:“是你镇长大人做的媒吧?”
杨玉坤熟知徐云卿的脾性,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哈哈一笑:“云卿兄只忙着做生意,两耳竞不闻街头上的事。耿老二的三女婿病死一年半了,他的女儿现在娘家屋里住着。”
徐云卿心里释然了。他为人处世有自个独特的一套,对女色不怎么看重,崇尚的是好女不嫁二男。但寡妇再醮也是世间常有之事,并不为他的喜好厌恶有所改变,他也懒得去理会。只是为王怀礼的一表人材,加之又是保安团的中队长,为何相中了一个寡妇?看来王怀礼是被美色所迷,算不上个真汉子。他在心中虽然低看了王怀礼,但嘴里还是说了一大堆拜年话。
“贤侄,喜日若选定下来就给我打声招呼。我在迎宾楼摆宴给你操办婚礼。”
王怀礼正想把婚礼操办得隆隆重重,可手头缺钱。徐云卿此言一出,真是雪里送炭。他大喜过望,站起身冲徐云卿深深一揖:“老伯如此厚爱,让小侄如何感谢才好。”
徐云卿手拈胡须,盈盈笑道:“贤侄说这些话就是见外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有啥难处尽管开口,别跟老伯讲客气。”
“多谢老伯!”
散宴后,王怀礼匆匆赶回队部,几个团丁正在给他拾掇新房。他嘴角叼着烟,双手插在裤兜审视了一番,觉得还满意。王怀礼丧妻已有两年之久。以他的身份地位以及长相再婚是件很容易的事。别说娶寡妇,就是找黄花闺女也易如反掌。前来登门提亲说媒的也的确很多,可那些女人他没有一个看上眼的。他的亡妻长相丑陋不堪。那时他的家境十分贫寒,没有谁家的闺女肯进他家的门。他的父母怕断了王家的香火,咬牙借贷了二十块银洋,总算把这个丑媳妇娶进了门。洞房花烛夜当他揭开新娘子的红盖头时,吓了一大跳,新娘子是个麻子脸,而且鼻梁塌鼻孔翻。他转身出了屋睡在老娘的炕上。他娘看出他的心思,教训他说:“丑媳妇是家中的瑰宝,俏媳妇是惹事的祸根。”强把他撵进了洞房。他和衣躺在炕上,却无法入睡,自思,身边躺着的女人再丑也是女人,而且花了二十块光洋。如果用光洋去砸水,还能听点响声。可这么躺着不是把二十块光洋白扔了么?想到这里,他便奋然起身,一口气吹灭了灯,摸着黑去享用那“二十块光洋”。
王怀礼的中队驻扎在永平镇公所,地处镇街中央繁华地段。镇公所门前有个卖香烟的老妇人,夫家姓赵,人皆呼:“赵三婶”。这赵三婶秉性饶舌多话,好揽闲事,主业卖香烟,业余喜说媒,闲着没事就爱跟人谝闲传套近乎。王怀礼嗜好抽烟,每天都要去赵三婶那里买香烟。赵三婶自然很快就跟他熟识了,熟识了便拉闲话,一拉闲话也就知道了他丧妻未娶。这一重大发现,当即引发了赵三婶的业余爱好,立时就要给他说亲保媒。可他一听女方是个寡妇,心头顿时就起了火,想骂赵三婶一个狗血喷头,又觉得她一把年纪了,跟他老娘一般老,便强息心头之火把气吞回肚里,可脸上的颜色很不好看。赵三婶是何等乖觉之人!见他变颜失色,心里明白他嫌是寡妇,笑了一笑,说道:“王队长,别嫌我老婆子嘴臭。要是换个人,我还不说这话呢。那个女人虽是个寡妇,可不是一般的寡妇能比的。她那长相,说了你也许不信,比画上的人儿都要俊三分哩。”
王怀礼抽烟不语。
赵三婶又说:“不妨你先见见她的人,看不上人就当我老婆子放了个屁。咋样?”
王怀礼见赵三婶如此这般说,有点动心了,可还是抽烟不语。赵三婶见油盐不入,不觉得有点灰心丧气,把目光转向别处。
忽然,赵三婶猛地一拍大腿,眉开眼笑起来:“真格是陕西地邪,说谁谁来。王队长,你快看,她来了!”随即扬手喊道:“秀娟,过来!三婶给你说个话。”
王怀礼转过脸,只觉得眼前忽地一亮。迎面娉娉婷婷走来一个少妇,二十二三岁年龄,修长的身段,细楚楚的腰,秀溜的一双小脚,走路如同踩着云,又似风摆杨柳枝。她身穿月白洋布衫子绿绸裤,裁剪得十分可体,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挽起一个高高的发髻,发髻插着一根银簪,面如桃花,柳眉下一双风眼含羞带笑,红润的双颊嵌着一对浅浅的酒涡,令人销魂。
少妇倏忽飘至近前,浅浅一笑:“三婶,叫我来有啥话要说?”声音柔柔的脆脆的,用眼角瞟了王怀礼一下。
赵三婶是个没话能找话说的角色,笑道:“你爹你妈身子骨可好?”
“好。三婶也精神?”
“精神。”赵三婶笑看王怀礼一眼,随口介绍道:“秀娟,你来认认,这是我的表侄,叫王怀礼,在保安团当中队长。”
耿秀娟看王怀礼一眼,含羞一笑:“我见过他,只是不知道是三婶的表侄。三婶,你好福气。”
耿秀娟抿嘴一笑,说:“往后少不了要给王队长添麻烦。”
赵三婶在一旁说:“看你说的,啥麻烦不麻烦的,有事就找他。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不能不办。”
王怀礼便顺着竿子爬:“还是我表婶说的对,跟我你就不要讲客套。”
耿秀娟又抿嘴一笑,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走了。王怀礼的一双眼睛紧追着那娉娉婷婷的倩影,不忍离去。赵三婶拽了一下他的后衣襟,笑问道:“咋样?”
王怀礼自知失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衣兜里掏出几块银洋,拍在赵三婶的面前:“三婶,这事就拜托你了。我还有点公务。”转身进了镇公所。
赵三婶风快地抓起银洋,撩起大衣襟,装进贴身衣袋,冲着王怀礼的后背大声说道:“王队长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了。”赵三婶原以为做这个媒如同卖包香烟一样的容易,没想到遇上了麻烦。麻烦出在了秀娟的父亲耿老二身上。耿老二一生务农,为人敦厚实诚。敦厚实诚的人也难免有狡黠之处,在给女儿秀娟找婆家时他动了一点心眼。他想自己一生把日头从东背到西,力没少出汗没少流,却光景过得不如人。他不愿女儿再受苦受难,便把女儿许配给了南街开染坊的沈老五的儿子。沈家的日子倒也红火,可沈家的儿子却是个病身子。女儿过门不到半载,沈家的儿子就一命呜呼了。他仰天长叹,说是女儿命中注定没福,强求不得。因此,他一心想给女儿找个门当户对的庄稼汉过日子,不愿再攀高枝。赵三婶上门提亲,说是王怀礼看中了女儿秀娟,倒把他吓了一跳。他连连摇头。年初,保安团的吴清水威逼东街绸布店的杜老板,抢走了他的女儿做小老婆。娶亲那天,杜家人嚎天悲地如同发丧一般。如今回想起来令人不寒而栗。在他眼里,兵和匪没啥两样。
赵三婶摇舌鼓唇,说得口干舌燥莲花现。耿老二圪蹴在脚地闷头抽烟,一声不吭。好在赵三婶人老脸皮厚,又不甘心失败。她见说不转耿老二,便去劝说耿秀娟。
“秀娟,那王怀礼你已经见过面,长相没啥谈嫌的吧。再说他的身份吧,既是保安团的中队长,又是罗玉璋的大红人,有权有势,谁人不高看他一眼!谁人不巴结谄媚他!跟你说实话吧,想嫁他的黄花闺女多得很。如今这世道嫁汉就要嫁王怀礼那样的汉子,手中有枪,兜里有钱,谁都巴结,谁也不敢惹。”赵三婶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察观耿秀娟的神色,“你就算是出嫁一天,人总说你是寡妇。要不是你长得心疼(漂亮)讨人喜爱,这门亲你想攀怕也难得攀上。”
赵三婶最善察言观色,看出耿秀娟动了心,便趁势发挥舌头的功能:“秀娟,老天把你杀到了半路上,三婶都替你伤心难过。你已经走错了一步路,可不敢再走错路了。王怀礼是个打着灯笼也难寻的好女婿,你可不能错过了。过了这个村可不一定有那个店。我知道你是个有主见的娃,明事理。这事说啥大主意都要你自个拿,你爹那人太老实太憨厚了。”
耿秀娟沉吟片刻,抬起头,抿了一把额头的散发,说道:“三婶,我去给我爹说。”说罢起身到父亲屋里去。
耿老二圪蹴在脚地里抽闷烟。耿秀娟进屋迟疑一下,叫了声:“爹!”耿老二抬起头,看着女儿。
耿秀娟沉吟一下,说:“我三婶把那话给你说了?”耿老二点头。
“你不愿意?”
耿老二喷了一口烟,说:“秀娟,爹不想再攀高枝,想给你寻常,王怀礼全中队人马一齐出动,人不离枪,弹不下膛,防守十分森严,别说一个生人,就是一头野牲口也难闯进镇里。王怀礼果然不同一般,不是吴清水之辈可比。他吸取吴清水的教训,胜兵不骄,在他的新婚大喜之目反而加强了警戒,以防不测。气得刘十三破口大骂:“妈拉个屁!叫那熊的腹子先享上两天福!”刘十三毕竟不是一般的土匪头子。他虽是草莽,却也粗中有细。他见王怀礼早有戒备,也并不莽撞行动,按兵不动,不许村里一个人走动,把消息封锁得严严实实。他就不信王怀礼没有个猴打盹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