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纳亚端着热茶,心想自己竟然不知道刚才那阵风只有五分钟,他以为至少过了几个小时,而这里的人谈论起天气时,虽然明知它的恶劣却毫无恐惧。他想问出心里的疑问,却不知道从何问起。
约翰的父亲塞普维尔端给他第二杯热茶,母亲则给了他一份烤饼干。
“妈妈做的烤饼干很好吃,是用这里采撷的鲜花做的,但是有没有辐射就不知道了,这是我十岁以后才开始生长的植物,在那之前这里只有一些蕨类,根本没有鲜花。”索非亚手里拿着烤饼干对乔纳亚露出温暖的笑容。
乔纳亚低下头咬了一口,他感觉自己配不上索非亚温暖的笑容,在这家人的生活面前,乔纳亚就像一个侵略者,一个狂妄自大的古怪科学家,试图改变人类的命运,甚至试图操控他人的一生。
他想到“控制世界”这个词,又想到斯泰因对自己所作所为不屑一顾的态度,他觉得自己的生活简直无聊透顶,好像真的从一开始就毫无意义,一开始就是理事会的一场游戏。
这些人,却在游戏之外。
乔纳亚又一次感到“世界是活着的”。这里的人活得那么真实,他们的生活自由规则,既没有被狂风扰乱心智,也没有因为大雨而无法生产粮食。最重要的是,他们并不依附人们赖以生存的科技。乔纳亚看了看周围,有冰箱,有计算机,有智能机器人,还有堆满角落的书,山洞里至少有一万多本书,它们都被翻阅过,而机器人和计算机倒像是摆设,一块浅黄色的麻布遮住了它们。
在一堆半米多高的书堆上面,乔纳亚看见一个熟悉的东西,他在营地的展示区见到过,是第四代RealX连接器。
乔纳亚怔怔地盯着前方熟悉的仪器,听不见索非亚的声音,也没注意塞普维尔正看着自己。
“这是连接器吗?”他必须弄清楚,谁会选择生活在未开发完全的山里?又是为什么这里的气候如此多变,却彰显着自然所该有的个性?这里本该什么都没有,或者只有一些一眼就能识别的人造森林和没有历史沉淀感的岩石而已。
塞普维尔沿着乔纳亚的视线看向连接器,随后微笑着点了点头,“第四代连接器,我年轻时候最流行的玩具。”
“玩具?”乔纳亚小声嘀咕。
“现在的人还玩这个吗?当时流行的沉浸式游戏。”
“沉浸式虚拟实境。”乔纳亚解释道。
“哦,我用过几次,觉得没什么意思,几十年前一些政府的官员说可以让我们体验更美好的生活,我们觉得这话真可笑,我们每天的生活都是最美好的,还能怎么样更美好?”
“可是这么恶劣的天气……”
“并没有太糟糕,辐射没有灼烧我们的皮肤,我们看起来很好不是吗?”
乔纳亚点点头,何止很好,在RealX要拥有约翰和索非亚的容貌可要花不少钱,可即使花钱也买不到这么纯净的美。
“风把森林里一些树折断,整根的树木被勃朗特家用作制造提琴和吉他的木材。这里的孩子大多会演奏乐器。”
“尤其是勃朗特姐妹,她们各个都像专业演奏家。”索非亚闪动着睫毛说,“下周三有一场音乐剧演出,你要不要参加?”女孩诚意邀请客人。
“演出?”他警惕地问道,“是哈茨的演出吗?听说他非常受人喜欢。”
“什么哈茨?是勃朗特姐妹的演出,哈茨是什么名字,怎么这么难听?”
这一次乔纳亚感到自己的心被吊在树干上,暴躁的风钻出树叶,大雨随时会像尖锐的剪刀把他撕成一条条碎片然后扔出这片山脉,最后,他想:“我会回到哪里?哪里才是可以相信的地方?”
每个人都相信自己处在最真实的世界里,而本应该对一切了如指掌的捕捉者却心陷迷雾,问起何处是真实。真是可笑,太可笑了。乔纳亚仰天大笑起来,顾不上一家人奇怪的眼神,他越笑越大声,仿佛眼前的四个人都长着斯泰因的模样,仿佛索非亚挺着九个月的身孕即将请他——这个文明、智慧的城市人帮助她生产;仿佛听见山洞外榆树林的沙沙声根本是由勃朗特的乐器演奏的虚假声音;没有山脉,没有树林,全都是虚假,直到他近乎疯狂的颤抖变成潮湿的汗水。他冒出一个奇怪得不能再奇怪的念头,听到一声不可思议到万念俱灰的啼哭,他看见索非亚变成丰沃女神,向着他的方向,他身后的草原,草原外的城市,伸出丰沃的双手,这双手牢牢牵住了大地荒芜的命运,在她的瞳孔中,人群在城市外鲜活地跳跃着。
转瞬间,来不及惊慌,这位女神的脸变成了利娅,她走向乔纳亚,风姿优雅,妩媚动人,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崭新的生命,一个男孩,一个比男孩更生动的男孩。
片刻也不能忍受的窒息感牢牢捏住乔纳亚的喉咙,他管不了自己能否找到移动车,转身冲出山洞,耳边的小提琴声紧追不舍,乔纳亚听出那是《魔鬼的颤音》,旋律诡异令人迷惑。
“梦中,我以灵魂与魔鬼订了一个契约一切就像我期盼地那样进行他能清楚地感知并实行我每一个欲念我把我的小提琴递给他一首让我震惊得无以言表的极优美动听的曲子它是如此艺术充满了惊人的智慧。”
乔纳亚不停奔跑,无法甩开琴声,一直到山谷里黄色迷雾将四周吞没时琴声已经来到跳跃的快板,双音将狂欢与悲伤糅合在一起,连续的顿弓带来声嘶力竭的哭喊,乔纳亚跪在迷雾中无法再向前一步,他感觉一些东西在死去,一些东西在身体里滋生,身心俱疲又充满狂喜。
够了,这种折磨。
够了,何苦受这痛苦?世人皆有真实的生活,而我却活在失去信仰的迷雾中。
他对着雾像诗人般倾诉衷肠,“如今我和你们一样,甚至还不如你们,我就是这雾气本身啊,我才是这迷雾本身啊。”
他唱起来,越唱越悲伤,越唱越清晰,他看见移动车已在前方,伸手可及,他要回去,也许古代的先知早已透露了天机,有多少人就有多少世界,有多少人就有多少世界……
之后的时间里乔纳亚再也没有眨过眼睛,也没有思考任何事,他闻到风垂落在草地上的味道,听到刺猬粘着果实在地上翻滚,他在柔软的阳光中摇摆,回味咽喉深处石榴汁的香甜。
费德南德依旧没有现身。萨娜虽然知道了自己的过去,她以为自己一直很希望知道情绪和记忆之间的那道屏障里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如今她已知晓一切,却对是否能过得比原来更好一些没有半点信心,她想找诺兰聊聊,也想过是不是该憎恨他,但是全都做不到。
一想到是她和费德南德一起把诺兰带到营地,萨娜就觉得诺兰的一生都被她耽误了;一想到诺兰只是因为她才对营地尽心尽责,她就感伤不已;而想到诺兰曾对她做出那样的事,并且在她全然不知情的连接状态时,这个男人,这个冷静的男人,这个所有人敬仰的男人,当时是怎样的容貌?丑陋的?狰狞的?仇恨的?或是充满悲伤的爱意?她不想猜测,最好不要再猜测,她告诉自己,任何猜测对现状都不会有好处,既然诺兰已经对她和里维斯说出了当年的秘密,他就会进行下一步行动,他决定的事谁能改变?
萨娜不知不觉走到展示区,看着身旁曾经的捕捉者们,最早创立营地的“英雄”,那些人既是当时最优秀的程序员又是熟悉各领域的专家。她看见哈钦斯的名字,那时候他几乎负责整个营地,从展示资料上看,当年的哈钦斯体态孱弱,好像从来不晒太阳,皮肤有些浅灰色沉淀,如果不是知道哈钦斯年轻的时代还没有通过仿真人形机器人的法律,萨娜真想把这个看上去营养不良的男人看作一个机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