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这才是你的真心,这才是你的真话。”赵尔巽以手拂髯,微微一笑:“那依你说,谁才是将才呢?”
“既然大帅问到这里,部下不敢不据实回答――部下尹昌衡就是将才。”
“好,你是将才。”赵尔巽又是一声冷笑:“还有谁是将才?”
“还有周道刚是将才。”
“你们都是将才,都要重用。除了你二人,还有谁是将才?”
“报告大帅,没有了。”尹昌衡此话一出,场上又是一阵大哗。新军中川人占绝大多数,听了这话,面呈喜色,外省军官则面露怒容。
“你是何等学历?”总督大人欲擒故纵地问。
“最终学历是日本士官学校步科第六期毕业的高才生。”
“周道刚呢?”
“与蔡松坡同学,早我三期在日本士官学校毕业。”
“那他们呢――!”赵尔巽用手指指在坐的秦德林、史承民。
“他们也是留学日本的军校毕业生。”
“都是留学日本军校的毕业生,为何就你和周道刚才是将才,他们就不是将才?”赵尔巽的言语些有些咄咄逼人。
“请问大帅!”思维敏捷的尹昌衡反击:“宋朝的李纲是何出身?”
“状元出身。”博学多识的总督张口就来。说时,他瞪大一双猫眼看着尹昌衡,不明白他为什么一下子将话题宕得多远。
“秦桧呢?”尹昌衡又问,连连反击,赵尔巽恍然大悟,明白中了尹长子的计了,顿时语塞。
“文天祥和留梦炎呢?”尹昌衡得理不让人,开始点醒主题:“他们都是状元出身。可留梦炎最后投降元朝;秦桧更是有名的奸臣。文天祥却至死不降,留下了‘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千古绝唱。大帅仅以资格取人,岂是求才之道?”
赵尔巽进士出身,放过翰林,现是朝廷封疆大吏,号称干员,当众栽在这个新毛猴手里,简直气昏了。场上大员们赶紧上去敷衍,说尹长子酒吃多了,打胡乱说;大人不记小人过云云。周道刚也赶紧上前,将尹昌衡拉去了一边。一场风波总算平息了。但赵尔丰看得出来,总督大人的内心很受伤。也就从这一刻起,尹昌衡这个名字刀劈斧砍地留在了后来当上四川省总督,并被尹昌衡杀了的赵尔丰记忆里。
赵尔丰离别回藏之前,再去看二哥赵尔巽。
室内,置放在金色枝子形灯罩上的一枝大红蜡烛忽幽忽闪,滴着烛泪。幽幽的光线中,二哥有气无力地斜倚在一把太师椅上,身着绸缎便服,脚搁在矮脚几上,病恹恹的,书房中靠壁的书柜等等全都影影绰绰的。二哥要他坐,茶早就给他泡好了,一碗茉莉花盖碗茶置放高脚茶几上,喷香。屋里没有多余的人,连使女也没有出现。他知道,这是二哥不想在这样的场合有外人。
“二哥,你人不舒服么?”他问。
“不妨事。不过是今天酒饮过量了些,头有些痛。”想起早晨二哥阅兵时劲头十足,现在则是这样一副霜打了似的,知道都是尹昌衡气的。但他不想提起这事,免得引起二哥伤心。他有意转移二哥的情绪,送了瓶专门带来的蛇头香给二哥。
“蛇头香?”二哥问,“这名字咋怪头怪脑的?”他给二哥讲起来:康藏多獐麝。这,人所共知,不足为奇。奇的是取麝之法,特别是这蛇头香。当春夏之交,那是康藏最好的时节。阳光洒满山林,深山密林中,那些獐子特别活跃轻灵。獐,类似鹿而无角,毛呈灰褐色。这个时节,那些雄健之鹿,往往选一株虬枝盘杂的大树,来在树荫下睡。它们伸开四肢,侧着身子,这样肚脐张开,满林子**漾起腥臭味。便有虫蚁闻臭缘附而去,纷纷钻进獐之肚脐。殊不知獐那肚脐里满是剧毒,虫蚁一经钻进去,獐便收紧肚脐,虫蚁立死。于是,獐又张开肚脐,又有虫蚁闻臭缘附而去。就这样周而复始,久之獐的肚脐内满,一些时日过后,獐肚脐内那些虫蚁遂成麝。”见二哥完全被自己吸引了,他继续绘声绘色讲下去:
这还不算稀罕。奇的是林中蛇,也被獐张开的肚脐所散发的奇臭所吸引,将头探了进去。
“哎呀!”二哥一惊坐起,急切地问:“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活蛇钻进了獐子肚脐,獐子的肚脐立刻关闭?”
见二哥的胃口被自己吊得足足的,赵尔丰却又不讲了。他端起茶来,揭开盖子,轻推茶汤,轻轻呷了一口,放下茶碗,才又不慌不忙地说:那雄獐待活蛇全部钻进肚里,獐子立刻将肚脐夹紧,站起来,飞奔而去。不多时,蛇在獐体内活活闭死。辗转月余,蛇身从獐体内脱落,蛇头却含脐中,久而成麝。一头獐子中能取的蛇头香,重的不过一两以上,轻的仅昨三、五钱而己。看二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说:精采的还有后头。当地藏民估计是取蛇头香的时候了,这就邀三喝五上山打猎。在密林中,獐子行动极为敏捷,枪打不中,犬追不上。但獐有个毛病,性多疑。跑不多远就要停下来,频频调头回顾。往往就这时候,猎人开枪。獐子中弹后,猎犬猛扑上去。藏人得獐,立取脐悬其室,数日后脐干;先掘土将其窖置,再以生叶裹之。覆以薄土,徐徐火炕,去其腥味,便成芬芳之麝。
“妙!”二哥轻拍两掌,兴致很高地问:“我现时头有些痛,能不能服些这种麝?”
“行。”
二哥这就接过他送上的那个精巧的翡翠色小扁瓶子,拨开瓶塞,在鼻子上一闻“啊――嘀!”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哎,是不一样,是舒服,舒服。通了、通了!”二哥又挤眼睛又揉鼻子,神情快活,像个小孩子。
辛亥革命前夕,形势突变。清廷将赵尔巽赵尔丰兄弟看作救火队员似地,火速将赵尔巽调去奉天(现沈阳)任东三省总督,遣职由赵尔丰继任。
面对四川人民如火如荼的保路运动,一开始赵尔丰就看出了背后有孙中山领导的同盟会煽动,支使;立刻上书朝廷,要求朝廷“准许川人修路”,指出,“如果不然,变生顷刻!”然而、腐朽短视的清廷不准,要求他严加镇压,不然,拿他是问。而且,一心想顶替他的端方带着一标湖北新军已经入川,伺机接他的四川总督职。百般机变中,为保着自己头上的顶子,他将四川保路会的主要负责人蒲殿俊、罗纶、颜楷、张澜、彭兰芬和郑孝可、江三嵊、叶茂林、王铭新等九个老爷请到督署软硬兼施,希望他们配合。他先把朝廷的批示给他们看,希望他们下令让各地保路会撤消,他们不听,于是,他下令将、张澜,罗纶等九人在督署中软禁。他原想杀鸡给猴子看,将这带头闹事的九位老爷杀了。但清廷规定,要杀蒲殿俊、罗纶、颜楷、张澜等这样有功名的人得请示朝廷批准,而且得有成都将军玉昆联合签名。玉昆不签,说是:“朝廷尚慎重。我们怎能随便抓人、杀人?要知道,人头不是韭菜,割了又会长起来,须慎重。我看,还是待请示后再说吧。”说完拂袖而去。
这天,从七月十五日午前十时起,成都成千上万的男女老少,手拈香,头顶光绪牌位,从四面八方牵群打浪涌向位于督院街的督署衙门;愤怒的人们沿街比户,号泣呼冤,要求释放蒲、罗诸君。赵尔丰性格暴烈,在请愿者们冲击督署时,他下令开枪,制造了闻名全国的成都血案。
一时,枪声大作,流弹如雨,惨叫声声。瞬时,督署内伏尸累累。光绪皇帝的牌位和鞋子、衣物等散落满地。冲进督署的人群惊惶失措,纷纷从督署内又涌了出来。可是,早就埋伏好的巡防军又奉命扎着了街口,开枪乱击。马队驰出,冲撞践踏……这时,老天垂泪,下起了倾盆大雨。
巡防军当场打死和平请愿民众三十多人,受伤数百人。赵尔丰下令:“三天不准收尸!”数具尸体被大雨冲刷浸泡后,腹胀如鼓。先皇牌位,多系纸写,雨水一冲,一片狼藉,有幼尸仅十三岁,其状令人惨不忍睹。消息传到城外,四乡八邻的农民在袍哥或同盟会组织下,成千上万赶进城来声援。他们一律身穿白色孝服,一路哭哭嚷嚷而来,有好些还是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和十二、三岁的少年。赵尔丰命令守城的巡防军开枪,击毙了一群又一群。一时,哭声遍野,愁云惨雾笼罩了九里三分的成都城。有《竹枝词》控诉这桩骇人听闻的惨案:“手抱神牌有罪无,任他持械妄相诛。署中喊杀连开枪,我是良民,官才是匪徒。”
这一下事情闹大了。四川一百多州县纷纷宣布独立,各地的同志会改为同志军。首先是离成都很近的,有南部咽喉之地水城新津捕头,深孚众望的川西一片的袍哥大爷侯宝斋,领同盟会命,带数万人的民间武装打上成都。沿途连战连捷,最后包围了成都。各地同志军迅速赶来,将成都围成了一座死城。在消息不通,闻清廷已经退位的情况下,为自身计,赵尔丰向以蒲殿俊为首的资产阶级立宪派领导人和平交权,换得非常优厚的待遇。
然而,交了权后大局平静,赵尔丰又后悔了,他这才知道,清廷并没有退位。他的对手端方到了资中被起义的鄂军诛杀,他的威胁解除了,他谋划反攻夺权。这时,新生的大汉四川军政府内也充满矛盾和危机。这主要表现在首任都督蒲殿俊和军方的冲突上。军方代表人物彭光烈等坚持要让尹昌衡作至关重要的军政部长,而蒲殿俊不肯。最后军方几乎暴动,他才勉强同意。毫不知兵的蒲殿俊为摆威风,上任伊始,要在北较机场阅兵。尹昌衡再三劝止,他不听。
辛亥年阴历十二月七日夜,寒风砭骨,阴冷阴冷。
成都皇城,军政府内灯火辉煌。刚上任的军政部部长尹昌衡研究完第二天的阅兵诸项事宜后,已是深夜。散会了,尹昌衡独自出门,骑上马,带弁兵马忠,缓缓往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