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蒋介石和杨永泰都聚精会神看定张岳军,等他说下文。
张群说,如果刘甫澄不同意中央军入川,也好办。那我们就采取瞒天过海的办法,提出派一个名义上很小很不起眼,而实际上权利很大的中央参谋团入川!就像一根楔子,给他打进来再说!
好,好主意!蒋介石双手一拍,喜得眼睛发亮,而这会杨永泰一张躲在烟雾中的脸有点发灰。蒋介石让张群把这个主意细细说说:中央参谋团的规模、活动范围、人数、人选;团长,入驻何地等等,都细细说说。
张群都说了。中央参谋团拟驻重庆。团长人选最为要紧!这样吧?张群说,我建个议,我们不妨学《三国演义》中,诸葛亮和周瑜火烧赤壁前一幕,在定计之前,诸葛亮建议将计将如何写在手掌上。结果诸葛亮和周瑜一亮掌,手掌都写了个“火”字,我和畅卿也将这个人选写手掌上如何?蒋介石笑道,我也来吧!结果三人写完一起亮开手掌,全是一个人名字:贺国光!
贺国光,湖北人,字元靖。清末,因他的堂兄贺伦夔在四川任兵备道,主持创办了四川陆军速成学堂,1903年年少的贺国光入川,考进四川陆军速成学堂。他与刘湘、杨森、潘文华、唐式遵是同学、也是朋友。之后,他出川入陆军大学第四期深造——这是中华民国成立后陆军大学第一次招生。这期学生中,可谓群英荟翠、将星闪耀。有日后的国民党中央军委军令部长、陆大校长徐永昌;有后来的陆大教育长周亚卫;国军中枢要员林蔚、熊斌、王文宣、项雄霄;桂系巨头黄旭初;奉军悍将郭松龄;直鲁联军的重要将领王翰鸣、许琨等等。此外还有一位日后成为汪伪政权军事参议院院长、陆军上将萧叔宣。
贺国光紧跟蒋介石不遣余力,步步高升。他在作南昌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行营第1厅厅长时围剿红军很是出力。之后在相关要害部门主持过作战、情报、勤务等要职。
贺国光从某些方面同“唐瘟猪”唐式遵,“华阳相国”张群类似。他脾气很好,韧性十足,心中有数。他有两个绰号:一是“贺甘草”,一是“贺婆婆”。甘草本是中药合剂中一味不可或缺的调剂药,说明他很会调剂各种人际关系。“贺婆婆”是指他的好脾气,耐心,细心。贺国光读四川陆军速成学堂时就与刘湘建立了很好的关系,过后一直也好。不用说,贺国光是中央参谋团团长的不二人选。
在张群的设想中,中央参谋团拟设四个处,分别负责政训、总务及秘书、高级参谋、督察专员、各级督察员等事务。初步总人数不超过200人。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处军政处的处长拟为康泽。他们都估计康泽在刘湘那里通不过。
时年31岁的康泽,四川安岳人,字兆民,出生贫寒,黄埔军校第三期毕业生;三民主义青年团创始人之一,在苏联莫斯科中山大学留过学。他是一个职业军人,更是一个高级特务,反共理论家,向来为蒋介石看重。从苏联学成归国的康泽,最先向蒋介石建议,采用苏联行之有效的保卫局制度(格别乌),为蒋介石采纳。过后,他为蒋介石拔擢,为南京总统府总统侍从副官。1931年南昌行营成立,改调为别动总队少将总队长。江西剿共时期,康泽的别动总队特别活跃,卓有成效。年前,中央红军全数撤出江西,汇同川北红四面军,在川康贵滇地区游动作战时,蒋介石因刘湘刘文辉、龙云、王家烈等阻击红军不力,特派康泽前往,犹如古代的带刀侍卫,一方面带去了皇帝旨意,在这些地方督军;一方面在这些地区的所有县都组织了别动队,负责搞红军情报、监视地方共党人、杀害落伍红军。起到了想像不到的作用。不仅如此,康泽还经常在有关刊物上发表反共理论文章,为蒋介石的多个“一”张目、鼓吹。因此,他在深受蒋介石欣赏器重的同时,为共产党恨之入骨;也为各地军阀所顾忌。
对蒋介石对此人事上的忧虑,张群却是满有信心。他认为,刘甫澄肯定是要反对,但只要我们坚持,据理力争,“胳膊犟不过大腿!”他最终会同意的。
杨永泰有些听不下去了。他认为,张群表面上处处让着他,其实把风头都抢完了。他这就用劲地把手上的烟在烟缸里一捺,很横地、颇带个人意气地来了这样一句:他刘甫澄敢不同意!?现在是他刘甫澄救助于中央,是他怕红军,打不赢红军,吓破了胆。他还有什么资格敢不同意中央的决定,不同意委员长的决定?!说着,虎起脸来,目光灼灼地透过眼镜望着虚空,那光景简直要吃人。
这个晚上,就在他们谈论康泽时,就像他们怎么也没有预料到1949年国共成都决战最后的结局一样,他们也没有想到。之后,就在康泽走红时,却像一颗陡然升起在天上的天狼星,高高升起之时,倏然而逝。
抗战中,康泽为国军主力之一新编66军军长,奉命远征缅甸。军政部长何应钦却同他过不去,以康泽没有作战经验为由,不让他率军远征。蒋介石这就让康泽出国考察,为未来的国共之战作准备。康泽1947年回国,就任第15绥靖区中将司令官。1948年襄樊战役中,襄阳城破,康泽被俘,蒋介石获知这一消息后,痛心疾首,怪罪时任国民党28集团军总司令兼川陕鄂边区绥靖公署主任的潘文华就近见死不救,趁机撤了潘文华的职,剥夺了他长期不信任的潘文华的兵权。有关会议上,蒋介石称:“康泽不会被俘的,他很可能像张灵甫那样壮烈成仁。”事实上,康泽被俘受共党改造13年后出狱,安排在全国政协委员会任文史专员――这都是后事。
这个晚上,最大的贡献还是张群。他提出可行的变通法:在刘湘坚不同意派中央军入川之时,改提派一支规模摊很小,其实作用很大的中央参谋团入川。蒋介石高度地肯定了张群这个变通法,并指定杨、张二人代表他日后与四川王刘湘谈判。这时,心气不顺的杨永泰借机有一段发挥。为了应合委员长,也为了争宠,他站在相当的高度,指出中央参谋团未来的作用:中央参谋团只要一进入四川,那就由不得他刘甫澄了。它的作用不仅限于在四川,而是应该在整个西南发挥指挥全局性的作用。要代表中央,代表委员长,督导川康藏滇黔等所有军务政务。它是委员长的眼睛、鼻子、手;是委员长手中一把匕首,利器。关键时,就近下手……
就在因心气不顺的杨永泰,为挽回面子,高谈阔论时,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这时,死神离杨永泰已经不远了。这是他最后的大话炎炎,高谈阔论。
就在几个月后,就任湖北省政府主席的杨永泰,应日本驻汉口总领事之邀赴宴归来,车停码头上等轮渡过来过江。这是一个深秋的下午,细雨霏霏。码头上没有一个人,安静得出奇。杨永泰出门总是很小心,他带有随行保镖8名,还有4名省府警卫,可谓戒备森严。确信安全绝无问题,杨永泰不听亲信秘书劝告,下车来透透气,看看风景。
这时,天阴且云层压得很低,天光黯淡,长江上水鸟低飞。时年56岁的杨永泰,显得比实际年龄憔悴苍老。他的背有些驼了,但精神很好,不知是因为喝多了日本清酒,还是日本总领事给他有什么期许?他的脸色空前地潮红。一双带有明显江浙一带人长相特征的,有些凹陷的眼睛透出一种贼亮。外界传说,他已经成了个亲日派。这天的他,西装革履,皮鞋锃亮,显出一种大权在握的派头。他那一头梳得一丝不苟的花白头发,不听招呼地在江风吹拂下翘了起来,乱了起来。就在他用手将头上的乱发尽可能梳理妥贴时,码头边一个不引人注意的、早已废弃不用的旧票房中飞身跃出两名训练有素的青年。他们疾如闪电,迅速出枪朝杨永泰射击。在两边的卫兵,保镖还来不及作出反映时,朝杨永泰已中数枪倒地。两名刺客得手后,飞一般逃遁。杨永泰的秘书、卫兵,保镖这才清醒过来,开枪的开枪、追的追……秘书赶紧蹲下身去,抱起倒在血泊中的杨永泰,发现他伤很重。后脑、左肩、右背连中数枪,血流满地,生命垂危。秘书声嘶力竭,大声呼叫还行进在江中的轮渡赶快开过来,以便抓紧时间将杨永泰送到对岸医院抢救。而围在他们身边的两个卫兵,气急败坏地向在江心走得慢腾腾的轮渡鸣枪示警。
这时的杨永泰已不能言,但头脑还清醒。他挥了挥手,示意都不必了。他在亲信秘书怀抱中费尽全身力气,艰难地说了这样一番话:“我早就知道……必然有今天……只是……身已许国,为国而死,又有什么可恨的呢?……只可惜……我志向没有实现,国祸正长!”说完遽然合眼,撒手西归。
杨永泰之死,在国民党上层,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反响,猜测很多。
有说,杨永泰是被国民党上层的对立面害死的。他在国民党中央结怨甚深,他爱说人坏话。比如时任湖南省主席的刘经扶(即刘峙),就很为他看不起。背后叫人家“刘瘟猪”,他借在蒋介石面前时候多,也说得起话说刘峙:“现值国家多事之秋,而像刘峙这样的省主席,太为昏溃,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湖南被他整得一团糟。不然咋会走出毛泽东这样的人……”刘峙得知后,把他恨透了,放出话来,早晚要收他的命。另外,像一方诸侯夏斗寅;还有蒋介石欣赏的,正在走红的,手握中统情报组织的陈果夫、陈立夫兄弟也被他说了不少坏话。就在杨永泰遇刺前几天,陈氏兄弟就在蒋委员长面前告杨永泰的状,说他在日本驻汉口总领事面前大吹大擂,说中国的一切大事,蒋委员长都要听他的……惹得蒋介石很不高兴,要告状的陈氏兄弟拿证据来。陈氏兄弟将他们截获、掌握的有关情报送到了蒋委员长手里……社会上的流传,好像很快得到了印证,杨永泰之死,触怒了日本人。日本驻汉口总领事通过日本驻华大使,向国民政府提出正式照会,要求国民政府就社会上的邪端妄说给于澄清,并就扬案迅速侦破,抓出真凶,以正视听!逼得蒋介石召来声孚众望,在西方有“中国的希姆莱”之称“特工王”、素称能干的军统局局戴笠,要他限期破案。果然不出一月,戴笠宣布案破。案件公布:暗杀杨永泰者,是仇日民间组织“除奸团”――“中华青年抗日除奸团”中龚柏舟、陈夔超二人所为。很快,龚、陈二人被湖北高等法院判处死刑并立即执行。红极一时的杨永泰,随着这龚、陈二人的抵命,很快就在社会上、舆论界;在中国的政坛上消踪叵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