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等丈夫服完了中药,刘周书才端着碗出来回家去。
甫帅一家在成都,只有多子巷一处公馆,相当一般,两进的院子,还当不到一般大户人家的住宅。甫帅的公馆,与其说是公馆,不如说是一处大院;不要说与他的幺伯在刘文辉比,就是同一般川军的师长、旅长比也差得远。
刘周书出来,看到站在院子中的秘书长,说是甫澄在等你。她走了两步却又折回来,很不放心地叮嘱秘书长,说甫帅最近的病有些扎实;要时胃上吐血。我说他他不听,秘书长你的话,他是要听的。
夫人放心!我会劝甫帅适时休息的。他这样一说,夫人刘周书似才放心离去。着实让邓汉祥心中感叹不己。
“是鸣阶吧?”邓汉祥刚上阶沿,刘湘就走上来,替他掀起门帘。
明灯灿灿下,甫帅这间硕大的中式办公室里,布置得相当简洁。除一张办公桌,一架书柜,几把待客的椅子外,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张几乎占了半壁的四川省地图。秘书长进屋后,甫帅又自顾去看他那副地图。屋子里还弥漫着浓郁的中药味。这晚,身材高大的甫帅穿一件家织灰色夏布长衫。这些日子,甫帅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思索、看地图,服中药,似乎成了他的常态。
就在副官张波给秘书长泡茶时,邓汉祥注意到,甫帅精神不太好,可能胃疼,他用一只手抚着胸部,而那一副大刀眉下,一双虎目仍然炯炯有神,有种不屈不挠的意味。他注意到,甫帅的目光在红军走过的四川西部夹金山下,毛尔盖一带的草原上梭巡、叩问。
邓汉祥知道甫帅最担心的是什么,忧虑的是什么。他走上前来,看着甫帅皱着浓眉,注意的地图上西部那片隆起的赤褐色和红色地带上,只有他们才看得懂的密密的点线,轻声说:“甫帅,红军已经全部北上,于我无虐了。”
“他们会到哪里去呢,就这样无影无踪了?不会再窜扰四川了吧?”
“绝对不会了!”邓汉祥很肯定地说,“接下来的事,让老蒋操心去吧。”
甫帅轻轻吁了口气,仍然忧心。他这就调过目光,用手指着川东地图上,那代表长江的蜿蜒穿起而去的粗粗的一条蓝线,指点着说:“这是壁立千仞的长江三峡!”然后甫帅的手一点,“这是湖北宜昌。老蒋派了20个师的精锐部队屯驻在里。他是大兵压境,随时准备入川,虎视眈眈啊!”刘湘点出了找邓汉祥来的目的后,转过身来说,“我们坐下谈吧!”
他们相对而坐,彼此间因为太熟悉,多的话没有,甫帅直接问邓汉祥可有对付老蒋的好主意?
“唰!”地一声,邓汉祥拉开了手中那把大花折扇,羽扇纶巾的策略家的派头就出来了。
“四川有句俗话叫:‘一根指拇按不了十二个格蚤(跳蚤)’,这话,话丑理端。”早就成竹在胸的邓汉祥不疾不徐,冷静分析,侃侃而谈。他认为老蒋现在对四川打的是个时间差。老蒋本以为年前能一鼓而聚歼的红军,虽然没有剿灭,但元气大损;往西北而去,流窜的红军虽方向不明,但红军被彻底消灭,只是个时间问题。老蒋现在就是抓这个空档,全力解决四川问题。换言之,趁着川省的困难时期,把手插进来,把天府之国这个他久已垂涎不己的又红又大的甜果子,从甫帅手中一下揽过去,吃到嘴中。
“精彩、中肯!”甫帅听得连连点头,他对秘书长鞭辟入里的分析及生动比喻表示肯定、赞赏。
只听甫帅的高参,秘书长邓汉祥继续说下去:老蒋充分估计到,四川这个又红又大的甜果子,不可能一下子从甫帅手中拿过去,吃到嘴里。就在甫帅聚精会神听他说下文时,邓秘书长手中的大花折扇又“唰!”地一声合上了。合上,拉开,再合上,再拉开,周而复始;“唰、唰!”的声音嘎巴干脆,打机关枪似的。这个声音,是甫帅爱听的。
甫帅说,你请接着说。
明摆起在。邓汉祥说,老蒋会将两个两个手法交替运用:其一明一暗,明在前暗在后。明,是他办针对川军高级军官的峨山军训团;暗,是指他屯兵宜昌,随时准备挥兵入川。
“那是,那是。”甫帅面露深重的忧虑,“如果老蒋的中央军入川那就拐(糟)了!我当然不会允许他的中央军入川,但是他如果提出这点,我反对的理由呢?”
“理由现成的。不说远了,民国年间,为反对袁世凯复辟帝制,先是蔡锷后是唐继尧等率滇黔军入川,引发了后来刘存厚和甫帅先后领导、指挥的川军驱逐滇黔联军之战。那仗打得何其惨烈!就此,川人对外军入川,哪怕就是中央军入川也是不欢迎的!
“有言‘天下未烂蜀先烂,天下先治蜀后治!’四川打了那么多年内战,年前好不容易才得到统一。川人现在急需的是休养生息。四川是中国首省,理当对中国作出别样的贡献,他蒋委员长不会对此没有顾及吧。如果中央军不管不顾入川,从而引发内战,把四川打得稀烂不是没有可能的!我们在日后与他的们的谈判中要充分说明这点。再说,甫公在四川有这样高的威望,甫公不同意中央军入川,想来他老蒋也不敢派军入川。”
邓汉祥这番话有理有利有节,把刘湘说得激动了,连声叫好。说秘书长这样一说,中央军入川事――这头可以按下了。那么,不日开学的峨山军训团,你估计老蒋又要搞些啥子名堂?
能搞啥子名堂?他们大不了像刘自乾(刘文辉字自乾)学,挖甫帅你的墙脚!
“你老蒋有你的办法,我也有我的办法。”邓汉祥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老蒋上了山,想挖哪个就由他去挖,我们正好将此作为试金石。看哪些人是叛徒,哪些人是真正跟甫帅走的。这就叫,狂沙吹尽始到金!
“如甫帅说,甫帅在山上与老蒋单挑。我在山下与他唱对台戏,以省府的名义办一个县区长培训班。规定,以后凡放县长、区长的人选,都得由这个办起来就不停办的培训班定、放!”
刘湘对此连声叫好,鼓起掌来说,鸣阶这招最厉害!最为实际!
足智多谋的、非比一般省府秘书长邓汉祥似乎什么都想到了。一席话说得甫帅转忧为喜,眉活眼笑。可是,甫帅万万没有想到,就是这个他眼前料事如神的秘书长,他赖以信任的高参;殊不知在幕后与“华阳相国”张群也有桩心照不宣的交易,抑或说是心灵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