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生活,是一张网
生活,是一堵看不见的墙
墙上有几行歪歪斜斜的字,不知是谁留下来的。我正在看着这行字,屋檐上掉下来一只大飞虫,有气无力地扑腾,已经是半死。我身旁的一个劳动仔骂道:“娘的,谁要倒霉了。”
我知道是谁要倒霉了。囚车已经停在大门外,十几个武警士兵已经在那里严阵以待。“严惩暴动越逃首犯”一类标语是我前一天张贴上去的。伙房里照例早早地做饭,特地做了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鸡蛋,一份油炸带鱼,还有一盘小菜。当我把这些菜端去办公室时,好几个仓的犯人大概闻到了菜香,大概是听出了我脚步声里的沉重,于是传出粗粗哑哑的歌声:
人们说,你就要走向刑场,我们将怀念你的微笑。你的眼睛比太阳更明亮,照耀在我们的心上。走过来坐在我的身旁,不要离别得这样匆忙;要记住唐家河你的故乡,还有那白发苍苍你的爹娘。
歌声一浪一浪地**漾和涨涌。我知道这一首改词的《红河谷》是为谁而唱。小斜眼被三个警察押着,已经坐在办公室了。他双手戴了手铐,脚上挂着铁镣——所里最近已经取消了脚枷。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冲着我淡淡一笑。
“强哥……”
他看了饭菜一眼,摇摇头。
“强哥,你多少吃一口。”我差点要哭了。
“你去帮我找件衣吧。”
我看了车管教一眼,得到他的默许,慌慌地走向自己的监仓。我失神地跑了起来,跑得耳边风声嗖嗖,跑得身边的窗口都拉出了扁平和倾斜。其实我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甚至忘记了自己眼下要去干什么。我真希望脚下的路有十里长,百里长,千里长,万里长,绕过地球一圈又一圈,永远不要有终点,永远让我像箭一样狂奔不止,让我真正地飞扬起来撞入太空……
我取回了自己最好的一件深褐色夹克,还带来了梳子,头油,外加从女警那里借来的摩丝发胶,回到办公室里,把强哥稍加收拾打扮,使他的刺猬头又湿又亮,看上去有香港小歌星的模样。
“谢谢你。”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分明是在说:还是你了解我。
门外不时有人走过,但脚步声让他的目光一次次黯然。我知道他在等待一种脚步声,一种我们都熟悉的脚步声。我们这些蹲过仓的人对脚步都有特殊辨别力,能从脚步声中辨出是谁来了,能辩出此时来人的脸色、心情、脾气、想法。一个负重的人,走路决不同于一个空手的人,一个来前来找麻烦的人,脚步声决不同于一个前来报喜讯的人。
小斜眼目光跳了一下,好像听到了什么,但我什么也没听出来。他的目光更明亮了,有一种全身毛发竖立的神态,但我还是什么也没有听到。直到最后,我才不得不佩服他的狗耳朵:一种熟悉的脚步声果然从寂静中潜出,由远而近,由近到更近,风风火火撞开大门。“不是说九点半吗?怎么提早了?”冯姐一进门就冲着车管教直嚷。
冯姐自从越逃事件以后,因为脑部严重受伤,又因处置失误受到批评,调去交警部门已快一个月了。
“我怕见不到你了。”小斜眼对她一笑。
“我说了来,肯定就会来的。”
“你能答应来送我,谢谢你,真的。”
冯姐叹了口气,“国强,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我就是怕没机会同你说了。”
“你慢慢说,我听着。”她抽了一张椅子,与他面对面坐下,紧紧盯住对方的眼睛。
“上次越逃……是我挑头,但我不知道是你值班,也没有要他们打你。我只是没管住……对不起了,冯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