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小说网

皮皮小说网>大题小作 > 文化透镜01(第2页)

文化透镜01(第2页)

王尧:对符号的操纵是与权力、资本、社会地位联系在一起的,某种符号的流行,其背后有种种复杂的因素。既定的符号等级被打破,甚至传统的文化分类也遭到质疑。这个在西方世界中出现的现象,这几年在中国我们也领略到了。从一般的意义上看,这并不是坏事,但是,令人不安的是,在符号的背后,是以利益为基础的新的符号等级的形成。

韩少功:韩国人爱吃狗肉,被欧美人士视为野蛮,一再加以猛烈抨击,甚至要求世界杯足球赛易地举行。但欧洲人吃牛肉、吃羊肉、吃蜗牛怎么就不是野蛮呢?这里就有符号的价值等级,是世界上某个强大而隐形的“精神文明办”规定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有些中国人认为喝可口可乐是跟上时代的,喝茶是落后于时代的,因为可口可乐是美国的象征啊,与高楼大厦、喷气客机、高速公路、牛仔裤、电脑、摇滚乐、007是相联系的,甚至是对民主制度和市场经济的配套食品,而茶就没有这样的地位。茶也许能让人联想到日本的茶道,在很多人的心目中,日本人虽然有钱,但那张黄皮也不能与欧美人士相提并论。显而易见,制造和确定这种联想空间和意义背景的,主要是广告,包括媒体里各种“软广告”,是可口可乐广告商的形象设计和巨大资金投入,是他们对中国消费者们成功的洗脑。不光是洗脑,洗脑以后也就能换嘴:你喝惯了可口可乐以后,可能真会爱上这种口味。在这里,生活和文化不断互相复制,是一个循环的状态。心理符号转化成生理经验,生理经验又可以转化为心理符号。鸡生蛋、蛋生鸡,你很难追溯到根源,你找不到它在哪里。它是真实的吗?它是虚假的吗?很难说了。但不管怎么说,可口可乐公司在这一过程中赚了大钱。我想,如果一家实力雄厚的大公司不做牛肉而是做狗肉生意,肯定也会全力打造出一个吃狗肉高贵的文化潮流,让很多广告商、记者、学者、艺术家、政治家来为他们冲锋陷阵。这不是不可能的。如果韩国有了世界经济霸权,如果韩国比美国还牛了,肯定就要这样去给欧美人民洗脑,还要逼着他们换嘴。

王尧:也许我们对一种文化现象,对一种生活方式,并不需要加以指责,但是与之相关的精神问题、灵魂问题是需要关注的,它还涉及到部分地区进人第二次现代化以后的诸多社会问题。

韩少功:吃狗肉和吃牛肉,其实都可以。问题是权力和资本为了实现霸权和牟取利益,会有意地制造一些文化潮流,力图控制社会和每个人的人生,这个时候就特别需要一种警惕了。符号性压迫和符号性剥削,同样是压迫和剥削,只是采取了间接的方式。这是我们中国开始进入现代化的转型过程中会遇到的问题之一。不是哪一个行业或者哪一个领域的问题,是牵涉到所有行业和所有领域的问题,当然也值得文学工作者关心。

^王尧:这与符号本身的变化有关。以前通常是语言文化符号,现泰是视觉文化符号,以影像为中心的视觉文化符号和语言文化符号无法比拟。

韩少功:眼睛当然是感官之首。中国人就信“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我们口语中常说“看法”“看问题”“观点”“人生观”,这个“看”与“观”都是指视觉,用得这么广泛,可见人们对视觉最为信赖。英语说“我明白了”,会说成Isehsee就是“看见”,是“理解”“明白”“懂得”的同义词,可见视觉有其他感觉所没有的特殊强势地位,对心智的刺激和介入功能最强。

王尧:电子信息比印刷信息传播更快,也是一个新的变数。

韩少功:电子传媒技术已经造成了很多新的后果。比方说,文化的地域性开始削弱了。以前中国文化与英国文化的差别多大啊,但现在中国孩子与英国孩子穿一样的衣服,中国妈妈与英国妈妈同样担心孩子成天玩电游,教训孩子的腔调也差不多。与此同时,文化的代际性倒是大大增强了,一个父亲可能已经听不懂孩子的常用语,一个弟弟也可能对哥哥喜欢的音乐大为陌生。这种情形在古代恐怕难以想像。这就是说,电子文化因其传播快和覆盖广,正在瓦解空间的壁垒,但同时造成时间的壁垒。以前的文化研究只注意划分“英国文化”与“中国文化”,“湖南文化”和“江苏文化”,以后可能更应该注意划分“八十年代文化”与“九十年代文化”,“老三届文化”与“小三届文化”。社科院以前可能只有“英国研究所”与“法国研究所”,以后是不是需要设立“八十年代研究所”与“九十年代研究所”?

学术研究越来越“项目化”

王尧:在大学里,过去一个老师的讲义可以用到纸张发黄,我和你应该都有这方面的经历,我们的许多老师都是这样。现在不同了,一本讲义不能讲到底,这不仅因为知识更新程度快,承传知识的方式也有了大变化,技术开始介入到大学的知识生产过程中。大学的知识生产已经受到文化工业的影响,有些甚至已经成为文化工业的一个部分。

韩少功:你看在美国以及其他一些国家,每年的富翁排名中,传媒巨头都占有很大的比重,传媒业常常比煤炭、石油、钢铁、农业更有丰厚利润,可见文化已经变成重要的投资领域。教育也成了重要产业,新西兰的教育就是国民经济中的第一支柱,学校成了最大的无烟工业。我在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我听那里的教师们说,前不久实行一项新规定,就是开始订单教育,教师让学生点菜,开设什么课程是由市场决定的。一门课如果没有八个以上的学生来选修,就会被校方取消。这样一来,计算机、法律、经济这些专业当然大大膨胀,哲学、文学、考古这一类冷门专业可能很快就会消失了,尽管它们对人类的长远利益来说可能非常重要。教育急功近利到了这种程度,邪了。

王尧:我生活在学院中,感受到文化工业对知识生产、对学术的影响。其实,在这之前,高校知识生产的体制和方式的危机已经出现。我现在比较忧虑的是精神生活的符号化,在种种符号的背后是空洞的灵魂。现在的问题是,一些原本是知识分子或者可以-成为知识分子的人,也在用各种符号作面具或者作工具,用来掩盖真实的面目,用来牟取利益。以大学来说,这个现象几乎不是个别的。现在,博士、博士生导师、学科带头人等都成为一种符号。学术的创造变成了一种以符号为等级的秩序,谁拥有了某种符号,谁就拥有了话语权,拥有了相关的利益,而思想和学术的苍白问题则被符号掩盖了。刻薄一点说,在大学里,标志着学术等级的各种符号就像一根肉骨头,大家都抢着啃。学术腐败在很大程度上也源于抢与啃的厮杀。在这种情况下,所谓独立人格与学术自由从何说起。各种巨大的符号体系其实在压迫着知识分子中的许多人,而许多人又不得不去追逐那些符号化的生活。

韩少功:学术研究正在“项目化”。学者动手之前,需要到政府或商业机构的基金会那里立项,然后才可能获得资金,包括雇人、调研、开会、出版、评审以及各种拉拉扯扯的费用。我知道很多人到学术期刊那里花钱“买版面”,真是中国知识界的奇耻大辱。有些学校甚至逼良为娼,哪个老师们拿不到“项目”,就别想得到续聘和晋升。在这种情况下,吃了人家的嘴软,这些学术研究难免不会看权力或者资本的脸色,独立性大大削弱。从全球范围来看,军事科研为什么发展这么快?因为这个行业出得起钱,博士教授就乖乖地都涌过来了。非洲一些常见病为什么没有多少人去研究?因为这些穷国拿不出钱,没有购买力和市场,就无人问津。自然科学尚且如此,社会和人文科学当然更容易走偏。也许有些学者还想当孔子,还想当亚里士多德,说我先忍着吧,先赚下学术生涯里的头一桶金,屋檐下先低个头,等羽翼丰满了再来特立独行。但他一旦上了套,就不那么容易解套了。身边太多这种遵命的或牟利的学术,形成了压迫性的潮流,你扛不扛得住?这是外部的压力。自身内部也有了压力,因为有学术利益啊,自己一开始可能也看不上第一桶金,但学术成果一旦面世,就成了自己的一部分,听到别人的批评和贬斥,总是不那么高兴的吧,甚至会情不自禁地出招自卫,继续用它来糊弄同行或者学生,巩固自己的利益。这就是知识生产中常见的情况。

王尧:人文学科的教学和研究现在都需要借助数码技术、多媒体技术和网络技术。单一的方式变成了批量的方式,同样是复制,但方式与技术完全不同了。

韩少功:知识爆炸,其实只是间接知识的爆炸,倒可能带来直接知识的减少,带来理论与实践的割裂,也有不好的一面。一个人的在校时间成倍地延长,可能大半辈子就在书本和网络里找知识,接触实践的机会很少,用实践来检验、消化以及创造知识的机会很少。我的一个熟人,五十多岁了,还是个书虫子,在美国读文学博士。他最成功和最伟大的实践,是知道每天可以用什么方式在校园里白吃白喝,每天都能喝上免费的香槟和葡萄酒,满面红光摇摇晃晃。他正在做着文学论文,一直让我怀疑能不能做好。文学若能在这种校园里生长出来,那真是奇了怪了。一个新闻学教授没有办过报刊,一个经济学教授没有做过生意,一个政治学专家没有治过国也没有造过反,这样的教学凭什么值得信赖?知识都是从人家著作里搬来的,大家的脑袋都长在别人的肩上。世界变成一个我们可能无所不知的世界,但也是一个从未深知、确知、真知的世界。我一直觉得现代人的生活不是越来越丰富了,而是可能越来越贫乏了,比方从小学读到大学,然后在一个白领岗位上工作,一辈子就同书本和电脑打交道,是一个最新款式的齿轮和螺丝钉,充其量是台知识留声机和知识复印机。他还要贷款供楼,攒钱买车,结婚生孩子,人生轨迹就这样规定下来了。现在精英们成功的生活就是模式化的生活。现代人很难像我们古人所说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自由地了解这个世界。

王尧: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是现代人的一个梦想。

韩少功:万里路也能行,但大多是坐上汽车或者飞机,跟着一个打小旗子的导游员,从一个旅游点窜到另一个旅游点,用张承志的话来说,是“一群宾馆动物”。

王尧:旅游点大多是商业化的,是虚构的现实和历史。

韩少功:游客从美国到中国来,要看中国民俗,旅游公司便设计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包括一些从来不存在的假民俗。但游客可能满意了:哦,这个是中国。

传媒面临着道德危机

王尧:中国人认识中国也受符号的影响。当一个人没有什么经历和体验时,他的想像与认识就要受到符号的限制。有些价值判断上的分歧就是由此形成的,譬如,国外的一些学者和我们看待中国的“文革”,就有大的不同。

韩少功:他们对中国“文革”的了解,大多是受中国“伤痕文学”一类媒介的影响,缺乏亲历性经验。这种符号复制又可能被中国人自己再复制回来,说旁观者清吧,外国人都是这么说的,事情就错不到哪里去。一套符号经过这样几次折腾,你就不知道它最开始是从哪里错起了。

王尧:符号的生产过程中间有强大的传媒影响,在谈到符号化生产问题时,一个绕不开去的焦点是“媒体”。

韩少功:媒体本来应该是一个公共领域,应该为公民们提供真实而健康的资讯,但这在实际生活中并不容易做到。有些媒体是官办的,甚至靠行政摊派保证发行量,一切宣传得符合官方口径,对于给官方“抹黑”的资讯就大量压住。还有些媒体是商办的,主要靠广告收入维持,于是就得在广告商那里讨饭吃。有些日本人告诉我,本有些大媒体可以批评政党,但从不批评丰田、日立这样的大公司,也不能批评这些公司所拥护的政治家,原因很简单:一年几个亿甚至几十个亿的广告收入你不想要了?你找死啊?在一些西方国家,对“政治献金”多少还是有些法律限制的,其出发点是防止政商勾结。但在当代政治生活中,媒体比政党的作用其实更大,却没有一个国家立法来规范媒体,比方说限制媒体的广告收人,限制媒体的股权结构,防止媒体与政客或者奸商的勾结。这是极为不合理的。

与此同时,我们有质量检验的法律和有关执法机构,并且一再提高检验标准,什么欧洲这个标准,欧洲那个标准,保证商品的安全性和优质化。但我们没有类似的法律和执法机构,来确保文化的安全和优质,如果有的话,顶多只是扫扫“黄”,或者防止政治颠覆。这也是一种极为可疑的法律空白和认识空白。谋害精神与摧残肉体是同等罪恶,是同样的反人类罪,但在当代人类社会里,某个机构如果生产面包,必须小心翼翼遵规守法,不能把垃圾当面包。但如果是生产电视片,几乎就可以为所欲为,粗制滥造,掺劣使假,差不多是软性的诲**诲盗,垃圾也可以卖成钱。社会既没有欧洲的这个标准,也没有欧洲的那个标准,来加以管束。这样的“文化自由”岂不荒唐?是不是已经成了一种神话?这种“自由”,是生产文化垃圾的太多自由,加上权力和资本钳制资讯的不自由,两面夹击,双重失控,构成了传媒道德和传媒质量的巨大危机。但当代人似乎已经满足了这种“自由”。

王尧:问题是谁“自由”了?在什么事情上“自由”了。

韩少功:我想,人类社会如果还有点出息的话,总有一天能找出办法来,来制度化地淘汰垃圾文化,包括限制媒体的权力化和资本化。最起码一点,一个正常的社会要确保一些主要媒体具有社会公共性,成为真正的公共领域。我们已经生活在一个所谓“信息爆炸”的传媒社会,有关法律和认识应该跟上来。不然的话,人们通过支付每一件商品里的广告成本养活了这些媒体,却听任这些媒体来谋算自己,来操纵自己,在变化莫测纷至沓来呼风被雨的符号灌输之下任人摆布,甚至任人宰割。

王尧:这样的说法当然也描述了一些真实的情况,现实中也不是没有这种情况,一些所谓的“真理”是用强势话语制造出来的,但不能反过来说强势话语就是真理的表达。我们需要揭穿生活中的假象,这样即使没有真理的引导,我们也能够把握住有价值的东西。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