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拷问过几次以后,她没有太多收获,结果不是生气冲走就是洒几滴猫尿。我劝她不要哭,有一次她大概是哭累了,哭得没趣了,脸上掠过一丝苦笑。“女人不哭一哭,其实也没什么事好干。”
我最后约她赌棋,赌注是我的诚信:如果我输了,我所说的都不算数,一切都算她说得有理。我不过是用下棋取代争吵,而且相信这是毫无悬念的较量,就凭她那一手臭棋,我即使退掉一半车马炮,也足以杀她个片甲不留。但事情偏偏这么怪,这一天她紧咬嘴唇,目不转睛,全神贯注盯住棋盘,竟有超常态的发挥。不是笨中有谋,就是乱中有计,虽然走得毫无章法,但冷不防就杀气腾腾步步紧逼,似乎巨大的仇恨使她换了个人,脑子突然充满着深不可测的奇思妙想。女人是能创造奇迹的。我在满头大汗应付将军时想到了这一点。
我终于输了。但我执意悔棋,坚决毁约,装出健忘的样子。“你记错了吧?我怎么会打这种赌?”
她气得整个脸变了形,哗的一下抽来一把镰刀。
“砍呵,朝这里砍。”我笑一笑,朝她亮出自己脖子。
“臭流氓!”她脚一跺,一刀钉在桌面上。
我的被抓就发生在这件事以后。一个多月过去了,我的案子不了了之,虽说还在等待继续调查,但政法委员不甘心我天天白吃饭,责令我先回农场劳动,下一步再看着办。我回到工区的第一天,邢立就来找我,给我蒸了一碗肉,还带来两大瓶白糖,看来是想补偿什么。“对不起对不起,我当时太气了……”她看一看我的脸色,一进门就忙着打扫卫生,“谁想到事情闹得这么大?以为他们就是开个批斗会……你不要生气,我只是想不让你再欺侮我。”
“没什么,我得谢谢你。休息了个多月,身上都发福了。”
“真的没生气吧?”
“生哪门子气?我住在公社里都乐不思蜀。”
“这事会不会影响你的前途?听说又要招工了……”
“你放心,我再怎么倒霉,也比你的前途要好。凭我的劳动力,凭我这聪明脑袋,凭我家老爷子平反昭雪,我肯定要走在你前面。”
“那不一定。”
“除非你再去告。就算你把女叛徒的全套手段都使出来,罗织罪名,造谣中伤,也伤不了我半根毫毛。”
“那也是你自作自受!”
“我欠了你什么?”
“你还没欠我?你差点要了我的命,你没良心的!”
“你活该!”
她一耳光煽在我脸上,见我没回手,突然坐下去,捂住脸大哭,哭得长发垂落下来随着哭声一吊一吊。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的,只记得她最后一句话是:“你等着,你等着……你要死在我手里的!”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工友们也不知她去了哪里,说她没同任何人打招呼,看来也没带走任何东西,变戏法一样,说没就没了。该不会投河自绝吧?我还记得她临走前夕的那个夜晚,她房里熄了灯,但一直没关门,因为我一直熟悉她的关门声:一张变了形的木门,被门框挤得嘎一声,然后是长长一声吱——如果在晚上,这关门声就更为响亮。等到伙房里的劈柴声没有了,老场长奋力咳痰的声音没有了,狗吠声或蛙鸣声渐渐平息,一般来说,那间房就会传来大家耳熟的嘎吱——
但那一夜一直没有这样的声音,使夜晚没法真正降临,一个日子没法真正结束。我注意到隐隐哭声还在传来,注意到她在我桌子上留下一个饭盆,大概想给我留一个去她房间的借口。我如果不敢去劝她,至少得去送还饭盆,省得她明天一早就抓瞎。
这个饭盆该不该还?
我心里呯呯跳。
我发现夜里原来有这么多声音。有虫鸣,有风声,有一条鱼哗啦跳出水面,有山林间几乎无声的叶落,有远处几个捉蛤蟆者不时的窃窃私语,听不太清楚。我还听到隔壁房间里一位工友的磨牙,像一种恨恨的咬牙切齿。
终于,快到鸡叫的时分,嘎吱——关门声传来了,让我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