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哥,对不起,皮鞋的事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既然要说,恐怕就得说清楚,你仔细想想,是不是你刚好记反了?是不是你当时穿走了……”
“你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呢?”他怒气冲冲,跛着脚在房里走来走去,脸上的伤疤胀得又红又亮。
“如果真是你的,我完全可以还,也应该还。”
“无聊,无聊!不说了!”他气呼呼地去看报。小崽子发现家里气氛不对,跑过去,把我刚才洗净的脑袋埋进父亲怀抱,不时又探出头,投来同仇敌忾的目光,朝我喷出稀稀的涎水星子。“打你!打你!”
“孟海。”
他头也不回。
“孟海,说这些是很无聊,不说了吧。但我今天确实没有怀疑你要揩油。我是真心想让你们高兴,玩个痛快。你看我买了多少东西。你看看,橘子、苹果、烧鸡、酒、钓鱼竿,还有你胖它最喜欢吃的鱿鱼干。我知道你腿不好,我准备背你的儿子,所以没让我的女儿来添乱。她在家里还哭得一塌糊涂哩……”
他冷冷地说:“多谢了。要我如何报答你?”
小崽子则对我更加愤怒地高喊:“打!”
我突然发现自己实在太傻。我可怜巴巴地想打动谁呢?他对往事的记忆可以精确到年月日乃至时刻,是不会相信自己记错的。我即使买来一个食品公司又能改变他的记忆吗?我今天结结巴巴语无伦次,是打算说服这位老同学核查和确认我的一份份情义吗?
我抽了一支烟,终于平静下来。“对不起,很对不起。我慢慢想起来了,海哥,是我记错了,是我穿了你的皮鞋,是我借过你的钱,在乡下那次是三十。还有一次买车票,好像是十五吧?……”
孟海瞟我一眼。
“我有时确实打小算盘,以为你忘了,也就装装蒜。还有那次在你舅妈家,我还拿了你一条烟,你也毫无印象,是不是?”
“我是经常忘事。”
我掏出钱来,数数,放在桌上。“我今天还清。今天不还,说不定我哪天没钱了,又会耍赖的。”
“你要同我公事公办?”
“是的是的,是我要还的。”
“要了清就了清吧,我收了。”他嚓嚓两下把钞票撕碎,朝我劈面摔过来,勃然大怒使他的眼睛有点斜视,还有点散光。“你不就是读了个大学?不就是写了两篇屁小说吗?有什么了不起?没想到你这等下作!”
碎片纷纷飘落。我像个偷偷摸摸来行贿的小人,惨遭失败,无地自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晕晕地不知该去哪里,走进一家小铺子买了瓶酒,胡乱灌进肠胃,灌得自己天旋地转。天啦,我怎么也说不清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二十多年的交情就在这碗酒里了,要喝完了。我发现自己流出了眼泪,怀疑自己确实欠了孟海很多。我盯着桌上的苍蝇决心相信皮鞋确实是他的。我盯着桌上的苍蝇决心相信他从没有拿走我的粮票。我盯着桌上的苍蝇努力相信自己还欠过他的钱、车票以及更多的一切。我盯着桌上的苍蝇努力相信我不曾为他担心为他奔波为他拔刀相助并且义买他的馊豆腐。我一定要相信我今天兴冲冲找他是彻头彻尾的虚情假意是圈套是下流——我必须相信。我看见苍蝇优雅地飞绕一圈然后飞向了白晃晃的窗外。
我东倒西偏地骑着自行车回家。一辆辆汽车在我面前忸怩作态或东藏西躲,一位妇女在我面前突然激动地手舞足蹈,一个烟贩子的烟卷突然在我面前腾空而起,红红绿绿地迸散天空,像节日的礼花停驻空中。最后,一根水泥电线杆不怀好意地游动着和摇晃着,迅速壮大而来——
我向电线杆扑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