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刘舰平自选集》
刘舰平,湖南人氏,体魄雄健,臂力超群,在角力游戏中很少遇到对手。尽管如此,朋友们还是愿意用“漂亮”甚至“妩媚”这些较为女性化的词,来描述他的面容——尤其是他的眼睛。
大约十多年前,这双美丽得几乎让人生疑的眼睛开始夜盲,继而视野残缺,最后被确诊为一种极其罕见的先天性服疾。在一般的情况下,这种眼疾将在十到二十年的时间里,无可避免地导致患者完全失明。
一切可以尝试的救治方案都尝试过了,还在尝试下去。但是坦白地说,他的双眼里已经渐生黯淡、涣散、迟钝,就像曾经灿烂的星星正缓缓熄灭。他和他的亲友们仍在等待奇迹。但如果现代医学最终不能保往他残存的视力,他就将进入一片永远的黑暗——这种沉重的可能一直悬在他的头上,甚至已经超前进入他一次次我调侃式的心理预习。在那片黑暗里,当然还会剩下很多声音。循着这些声音,一个人可以找到它们各自的来处,一些大的或者小的、软的或者硬的、冷的或者暖的、动的或者不动的物体。世界万物将被一个最简单却是最重要的标准来区分是障碍或不是障碍,能把脚和腿撞痛的或不撞痛的。
对于他来说,腿脚上的痛感,将成为世界一切事物的形象和意义。
这就是盲人的世界某一类残疾人的世界。在我看来,“残疾”的定义有些含混不清。如果一个人患上胃病、关节炎、高血压,甚至割去半个肺、拿掉一只肾、血液里流淌癌细胞同样是损坏了身体,但人们并不会将其称为残疾。可见“残疾”并不完全是1个测定健康的概念,至少也是一个生理学中特殊的概念。“残疾”指涉人的视、听、触、言、行、思等能力,与佛经里“六根”与“六识”的范畴相当接近,虽然所言生理,意旨却偏向心理,几乎是一种佛学化生理概念。
其实,从个人感知世界这一方亩来说,有谁可以逃脱生理局限呢?有谁可以无所不能呢?我们无论有多么健康,也缺乏狗的嗅觉、鸟的视觉、某些鱼类的听觉。我们听不见超声波,看不见红外线,声谱上和光谱上大部分活跃而重要的信号,一直隐匿在我们人的感官之外。在生物界更多灵敏的活物看来,整个人类几乎都是“残疾”的。直到最近的一两个世纪,我们依靠望:远镜才得以遥望世界,依靠航天机才得以俯瞰世界,依靠核反应堆和激光仪才得以洞察世界。在拥有更高科学技术的人们看来,前人可怜得连一张高空航拍照片都不曾领略,对世界的了解是何其狭窄和粗陋。这种状态与健康人眼中的'“夜盲”或者“视野残缺”一类,似乎也没有太大的距离。
局限总是相对而言。人不是神。人一直被局限所困,还将继续被局限所困——即便正常人也是如此。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人类循着介入世界的无限欲望,以不断突破和超越自己生理局限的过程,构成了迄今为止的历史。人们靠科学拓展着对物界的感知,同时也用艺术拓展着对心界的感知,比如从文学史上最初的一个比喻开始,寻找声音的色彩,或者色彩的气味,气味的重量,重量的温度,温度的声音,就像一个盲人要从一块石头上摸出触觉以外的感觉,摸出世界的丰富真相。这几乎就是文学的全部所为。文学不是别的什么,文学最根本的职事,就是感常人之不能感。文学是一种经常无视边界和越过边界的感知力,承担着对常规感知的瓦解,帮助人们感知大的小、小的大、远的近、近的每、是的非、非的是、丑的美、美的丑,还有庄严的滑稽、自由的奴役、凶险的仁慈、奢华的贫穷、平淡的惊心动魄、耻辱的辉煌灿烂。文学'家的工作**;来他们的惊讶和发现,发现熟悉世界里直被遮蔽的另一些世界。
舰平起步于诗歌,后来在小说、散文方面有卓识和真情,可见眼疾并不妨碍他看到这个世界上更多的东西。他最近刚经历了一次眼科的大手术。不管这次手术的效果怎么样,他今后的新作将展示出越越宽阔的视野。
关于《惶然录》
决定翻译这本书,是我一九九六年访问欧洲的时候当时很多同行都在谈论费尔南多·佩索阿(FerrianoPessoa)这个人,谈论这个欧洲文学界的新发现。我没有读过此人的书,常常诩在一边插不上话,不免有些怏怏。这样的情况遇得多了,自然生出〃份好奇心,于是去书店一举买下他的三本著作,其中就有这本《惶然录》。
《惶然录》书名英文为TheBookof:Disquiet,葡文为OLivrodoDesassossego。该书于一九九八年在中国内地翻译出版,正好碰上葡萄牙作家萨拉马戈获得了当年的诺贝尔文学奖。这位得奖者极为推崇佩索阿,毫不掩饰地说,是佩索阿引来了人们近些年来对葡萄牙文学的关注,才使他的作品有可能获此殊荣广无可否认,佩索阿对今年葡萄牙文学在国外受到注目,并将继续产生影响。”“没有任何葡萄作家能够企及佩索阿的那种伟大。”
佩索阿于一八八八年六月十三日出生于里斯本,五岁丧父,随母亲移居国外,曾居南非德班十载。英文构成了他最初的文化背景,莎士比亚、密尔顿以及其他英国文学作品充实着他少年的阅读视野。他最初的诗歌和散文也都是用英文写成。回到葡萄牙之后,他进人大学旦几乎没有认真对待那些商业文课程。在一九三五年他去世之前,他曾供职于税务机关和广告代理公司,在小职员卑微的生存中继续文学事业,除了参与Orpheu杂志的编辑工作,在葡萄牙介绍和评论未来主义思潮,一九二年还创办了Olisipo出版社,与一些现代主义作家成为朋友。他用葡语和英语写作诗歌和散文,还写短篇小说、戏剧、社会研究文章,甚至就经济和商业话题写作评论。但这些作品的大多数直到他四十七岁去世之后才得以整理出版,特别是他的诗歌进入了英语、法语、意大利语、德语、西班牙语等语种之后,为他赢得了世界性的诗名。
《惶然录》收集了佩索阿晚期的一些随笔作品,是一些“仿日记”的片断体,表现了作者在日常生活中的形而上兴趣。作者为这本书杜撰了一个名叫“伯纳多·索阿雷斯”的作者,与自己本名“费尔南多·佩索阿”的读音相近,并在卷首写了-篇介绍这位虚拟作者的短文,似乎索阿雷斯确有其人。这当然不是先锋作家们爱玩的“间离化”噱头,倒是切合了作者一贯的思想和感觉。他在这本书里多次谈到自己的分裂,谈到自己不仅仅是自己,自己是一个群体的组合,自己是自己的同者又是自己的异者,如此等等,那么他在自己身上发现一个“索阿雷斯”,以他者视角来检视自己,在这本书里寻求一种自我怀疑和自我对抗,就不难被人们理解了。
两个“索阿(SOA)”之间的一次长谈就是这样展开的。他(们)广泛关注着那个时代的生命存在,关注人类至今无法终结的诸多困惑。读者也许不难看出,作者在随笔中的立场常有变化:有时候是一个精神化的人,把世界仅仅提纯为一种美丽的梦幻;有时候则成了一个物质化的人,连眼中的任何情人都徒剩视觉性外表。有时候是一个个人化的人,对任何人际交往和群体行动都满腹狐疑;有时候则成了一个社会化的人,连一只一晃而过的衣领都向他展示出全社会的复杂经济过程。有时候是一个贵族化的人,时常流露出对高雅上流社会乃至显赫王宫的神往,有时候则成了一个平、民化的人,任何一个小人物的离别或死去都让他深深惊恐和悲伤。有时候是一个科学化的人,甚至梦想着要发现有关心灵的化学反应公式;有时候则成了一个信仰化的人,一次次冒犯科学而对上帝在当代的废弃忧心忡忡……在这里,两个“索阿”没有提供任何终极结论,只是一次次把自己逼向思维绝境,以亲证人类心灵自我粉碎和自我重建的一个个可能性,书写一个非宗教人士的圣经。
如果说这本书不过是自相矛盾,不知所云,当然是无谓的大惊小怪。优秀的作家常常像一些高级的笨伯,一些非凡的痴人。较之于执着定规,他们的自相矛盾常常是智者的犹疑;较之于滔滔确论,他们的不知所云常常是诚者的审慎。其惊心动魄的自我对峙和紧张,不是每个人都能轻易获得的内心奇观,更不是每个人都敢于面对的精神挑战。身为小职员的佩索阿,就人生经历而言似乏善可陈,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不过是一个“不动的旅行者”,除了独自幻想以外,连里斯本以外的地方都很少去。他终生未娶,也拒领官方奖项,长期独身于主流社会之外。但他以位卑之躯处蜗居之室,竟一个人担当了全人类的精神责任,在各异相悖的人文视角里,始终如一地贯彻着他的独立的勇敢、诘究的智慧以及对人世万物深深关切的博大关怀。
这是变中有恒,异中有同,是自相矛盾中的坚定,是不知所云中的明确。正是这一种精神气质,正是这种一个人面向全世界的顽强突围,使佩索阿被当代评论家们誉为“欧洲现代主义的核心人物”以及“最能深化人们心灵”的写作者等等。即便他也有难以避免的顾此失彼和以偏概全,但他不无苦行意味的思想风格,与时下商业消费主义潮流里诸多“先锋”和“前卫”,还是拉开了足够的距离,形成了耐人寻味的参照。
《惶然录》是一部曾经长期散佚的作品,后来由佩索阿的研究专家们收集整理而成。在这个中文译本里,除圆括号中的楷体文字为译者注解之外,圆括号里的宋体文字,以及方括号里的空缺及其造成的文理中断,均为原作原貌。而各个章节的小标题,除一部分来自原作,其余为译者代拟,以为体例的统一,方便读者查裣。考虑到原著的某些片断之间稍有交叉和重复,这里所译只是原著的主体部分精选而不是全部——这是考虑到大多数读者也许同我一样,是对佩索阿感兴趣,不是对版本研究更有兴趣。
在此一并说明。
2001年月
(以上四篇最初分别发表于2006年《第一到经日报》、2002年《北京青年报》、1996年《书屋》及2001年台湾版译作《惶然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