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狛治,这边!”
女孩的声音,雀跃,充满力量。但很熟悉。
猗窝座下意识低头,摊开的手掌上,指尖那样干净。
显然这不是他的手,他的手指都是深色的,偶尔沾染着内脏和血迹,但血会被身体吸收,所以很快又会变得干净,露出规整的大片刺青。
身上是蓝色的羽织,图案很素,腰间悬着一把很朴素的剑。
脚下踏着足袋和木屐,猗窝座不自在地动了一动脚趾,他从没穿过鞋。
空气中飘来草木树叶的香气,还有花香,有……鸟叫。
乌鸦的声音,各种山雀的声音,奇怪,怎么会认识只有在白天才出现的鸟叫声呢?
猗窝座刚抬眼,便不禁眯了眼睛。太阳。阳光。那么刺眼。那么亮。半眯眼睛的时候,有许多光亮的小圈在视野里打转、升腾,即使闭眼,也有温暖明亮的白光铺陈开,太阳使猗窝座不由抬起双臂遮挡了自己的脸,但是想象中的灼热感并没有如期而至;反而是一只温凉的手搭在了小臂上,那个声音变得清晰了——
“狛治!”
不!不是狛治!是猗窝座才对!害怕太阳的人是猗窝座,没见过光的人是猗窝座,这里的一切都不适应、都不属于他——他要把眼前的一切都破坏殆尽,真是碍眼!
但是猗窝座抬起头来,什么要反驳的话都没有了。
恋雪,十三四岁,穿着袴装,步伐轻盈,来到他的身前。她脸上有笑意,但手里横握着一柄很长的剑,有那么一瞬间,猗窝座觉得她是来杀他的。
“狛治,走啦,又不是第一次做任务。”
她拽着他的手腕往前走。怎么会呢?怎么会是狛治呢?是吗?原来是因为把他当成狛治才不杀他的吗?
猗窝座被她牵着,没有挣扎,心底却有一抹自嘲和自暴自弃。
可尽管如此,还是被牵着。
到了夜晚,持着刀,跟着一群穿黑色衣服的人巡逻。
“有鬼出没,仔细检查。”
有人这样说着,到了夜晚,猗窝座本安心起来,但又发觉这群人忙碌的目的是为了杀鬼。
……就是我啊。
他觉得可笑,这群人简直徒劳无功嘛,但他们对他很友善,指导他和恋雪干活。但鬼就是他。
什么样的踪迹是鬼出没过,要怎么和当地的住民委婉问出关于鬼的信息……谁是鬼,还用这群人教?
有一个鬼好端端地站在他们面前,他们都认不出来呢。
但另一方面,猗窝座又觉得新鲜,好像从这种事中得到一种隐秘的乐趣:大家都把他当作人类。
他是“和人类一边”的“自己人”,猗窝座不动声色地跟在恋雪身边干活。黑夜里没有任何反光的物体,他好想看清楚自己的脸。
恋雪啊,恋雪倒是无比清晰。恋雪从前都穿着和服,活动起来没有那么方便,所以走姿十分斯文,而现在她穿着袴,步伐轻快,姿态从容。
快要天亮,搬着东西离开那座山的时候,恋雪用十分温柔的语调说着,“我的听觉和嗅觉比你要好。”
猗窝座依然不动声色看着她的眉眼。
听觉和嗅觉好是因为曾经卧病在床,很努力地感受被墙壁遮挡住的物体吗?听着家人越来越近的脚步,猜测他们端过来的是药还是饭……是那样的吧。
不过,这些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是猗窝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