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布满老人斑、枯槁的手一遍遍抚摸著这些冰冷幼稚的造物,动作轻得如同触碰一碰即碎的珍贵瓷器。
枯涩的眼眶里终於噙不住沉沉的悲痛,浑浊的泪水沿著她褶皱深刻的皮肤蜿蜒爬下,滴落在其中一件小傀儡的关节缝隙上。
这无声的、来自亲人骨髓深处的巨大悲伤,带著生命厚重的烙印,穿透所有冰冷的怨毒、精巧的復仇和扭曲的强大追求,沉甸甸地砸在了此时幻境中蝎的灵魂之上。
那份哀,源自真实的血肉羈绊,沉重得足以让任何冰冷的造物都羞愧得粉碎。
轰—!
沙漠真实的阳光、炙热的风、乾燥的尘埃触感如同沉重的潮水瞬间倒灌,將一切幻境冲刷殆尽。
蝎的意识被暴力拋回现实。
他浑身剧烈地一颤,如同刚从深海室息的噩梦中挣脱,木质胸膛里的呼吸管道发出破风箱般刺耳混乱的抽吸声。
他僵立原地,那曾饱含疯狂杀意的妖冶赤瞳,此刻空洞如同烧尽木柴后的灰烬,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和仿佛永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能发出几声类似砂砾摩擦的、意义不明的嘶哑音节。
乾燥酷热的沙漠之风捲起细小的沙粒,扑打在蝎冰冷的木质躯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那场源於精神深处的幻境风暴刚刚平息,却在他非人的“心核”中留下了远比任何物理创伤更深的痕跡。
父母的倒下、三代风影的“背弃”、祖母亲手抚摸残破零件时浑浊的泪水————这些被他用冷酷逻辑和精巧机关强行尘封的、源自血肉的、带著温度和苦痛的记忆碎片,被姜昊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重新挖掘、展开,如同生锈的刻刀刮擦著他最深的疮疤。
蝎的身体依然保持著凝固般的僵硬姿势。
三代风影傀儡静静地立在旁边,先前蓄势待发的查克拉光团早已无声熄灭。
那双曾燃烧著復仇与探究疯狂的妖冶赤瞳,此刻只剩下空洞,如同被抽乾了所有星光的宇宙深渊。
姜昊散去了周身凝滯空间的无形力场。
他没有催促,没有威胁,只是静静地站在灼热的阳光之下,金色的眼瞳平静地注视著蝎,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冰冷的木头与金属,直接落在对方那蜷缩、混乱、布满裂痕的灵魂本源上。
寂静在沙漠中蔓延,只有风声呜咽。
许久,许久————
蝎的胸腔,那由精密机括构成的部位,发出一连串艰涩刺耳的金属摩擦与气流嘶鸣声,仿佛內部的结构正在发生剧烈的衝突。
他终於缓缓地抬起头,那张年轻却冰冷的脸上,肌肉似乎想要调动出一个冷笑、一个愤怒、或者仅仅是惯性的冷漠,却最终失败,只留下一种刻骨的疲惫和迷茫。
“————你做了什么?”
蝎的声音异常乾涩沙哑,每一个音节都像是齿轮强行咬合摩擦出来的,带著无法掩饰的剧痛余波。
“那些————垃圾————你从哪里找出来的?”
“不是我去找————”
姜昊的声音平稳而清晰,穿透风沙也穿透蝎混乱的意识。
“是它们一直存在,你用傀儡术、用仇恨、用对永恆”的执念,把它们砌进墙壁、锁进最深的地窖,但它们从未消失,只是腐烂得更深,散发的————是更扭曲你的味道。”
他向前迈了一步,目光锁住蝎那双空洞的眼睛:“蝎,你以永恆的傀儡之躯行走於世,视血肉苦痛为低级瑕疵,究其根源,不过是在无尽的死亡与失去中,找到了一条最扭曲的逃避之路—將一切,包括自己,都变成冰冷的物,。因为物件不会背叛,因为物件可以修復,因为物件————不会再经歷失去时那撕心裂肺的痛。”
“但这真是你的追求吗?在那片战场幻境中,你咆哮的是什么?是三代风影没有救你的父母!那一刻,你渴望的是什么?是活生生的力量,去拯救!去干预!去改变那场悲剧!而非事后用一堆冷硬的零件去模仿、去替代,甚至在替代中咀嚼那无边的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