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大荒弥漫着浓重的雾气,夕阳束束红光射入白茫茫之中,雾变得稀薄并闪烁出迷离的色彩。一条河流从雾中潺潺钻出,棕红色碱性水流送走了最后一抹余晖,星儿便挤进来落沉水底,月亮照着自己清亮的脸,孤芳自赏,许久不肯离开。
胡椒眼儿泡子长满去岁的枯死芦苇,新生的芦苇刚刚发芽,无风时总是平静而寂寞的。突然,芦苇塘躁动起来,惊醒了旧巢系在芦苇梢上的斑鸿,它看见无数人头闪动在自己家园,尖声惊叫起来。
胡子们轻轻拍一下卧着的马前额,俄顷,一匹匹战马飞出枯死的芦苇丛,他们夜晚要去打劫一个屯子,那里有粮食。
出芦苇塘不远,迎面跑来前边探路的胡子,他说:“大爷,花鹤子……”
驱马在先的旋风,环视马队所处的地理环境,东、南、北三面环绕着土丘,河从土丘脚下划个弧线,而后伸直向南流去,这样西边临水。假若对手封住三面土丘,生的唯一希望是靠泅水西逃,背水一战啊!
“二弟"旋风对二柜沙里闯说你带弟兄们泅水过河,然后再进人荒摸……我带几个人向东突围,我们然后再会合。
“大哥,”二柜沙里闯明白大柜的意图,他向东突围,只是为制造东逃假象,牵制住对方火力,以掩护弟兄过河逃走。大柜舍己保存络子,恐难生还,他说,“大哥,你带弟兄们过河走吧,我带人向东……络子不能没有你啊,大哥!”
“好兄弟,快走吧!”旋风预感到难以生还,将护身铜佛交给二柜,嘱托道,“日后你当了大柜,别忘了老大哥定下的规矩,记住,有一天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大哥,保重!”沙里闯带大部分人马重新钻进芦苇塘,准备涉水西逃。
“压!”旋风似乎感到这是最后一次用“压”啦,多少年来,这个“压”字使响窑的大户财主们为之胆战,“压!”使弟兄们感到威武雄壮。因此,她用尽生平气力,喊出一声连自己都满意的最有力量的——
“压!”
四个胡子紧随旋风策马向东,双方很快交火,战斗异常激烈。
一颗子弹穿透旋风左臂,这就失掉一只握枪的手。她只好将马组绳衔在嘴里用头摆来驾驭坐骑,右手使枪,猛打猛冲过去,同来的几个胡子已被击毙,只剩下她单枪匹马一个人。
月光中,康国志发现一个胡子冲出重围,便策马追上去。胡子旋风听得见追赶的马蹄近了,依稀看到瞄向自己的枪口。危急关头,她猛勒住马,用脚轻磕下它的前腿,金鬃马敏捷而准确地理解主人的命令,克制住自己的凶悍烈性,卧在枯芦苇中。她没离开鞍子,举起手枪,等那个追击者靠近。
被追击的目标忽然不见,康国志立刻意识到危险,他毕竟是位有丰富作战经验的人,料到前边枯芦苇中等待自己靠近的枪口,于是他左脚脱橙,身子倾向右侧,持枪朝前冲去。
枯芦苇中射出一枪,未击中他,康国志发现了目标,向枯芦苇丛射击,近处战士也同时开枪,顿时喷出浓重的血腥味儿。枯芦苇中一个胡子坐在马背上死去了,双眼未闭,眼里流出鲜红鲜红的**,人们说,这是血眼泪。也有人说,死去的人见到自己最亲的人才流出血眼泪!
“是她?”康国志蓦地看清了死者的脸,是他熟悉的面孔,**的肩头,小时候他曾经咬过一口,浅浅的牙痕至今尚在,岁月竟未曾把它磨掉。
旋风胸口淌着血,冲刷出一串圆圆的东西,钟摆似的垂吊着。
康国志颤抖的手去触摸它,热乎乎的血覆盖着一串冷硬的东西,是一串铜钱,一个长命锁。啊,是你呀,旋子!董旋子啊!
县大队包围黑瞎子洞前,柳砚冰被带进大柜的山洞,黑孩子立马走出黑暗,扑通跪在她的面前,呼唤道:
“娘!”
柳砚冰伸出的双手滞在黑孩子的头顶上方,许久未落下去,他是罪恶累累的胡子大柜,还是思念已久的儿子?她不是判断,而是如何接受。
“娘啊,娘!”黑孩子抱住母亲,泪如雨下。
柳砚冰的手慢慢朝下移动,她要摸摸儿子狗子,最先摸到的地方是颈项,然后触到的是略手的伤疤,是枪伤、刀伤,是一次次死里逃生的记录。她吸泣道:
“十几年啦,十几年里你都干了什么啊?”
“当胡子,爹死了我就做大柜。”
她不希望的正是这样结果,胡子,令人痛恨的字眼。这个话题在母子相见落一阵泪后重新提起,是母亲提的,她说:
“别当胡子了,投向光明吧!”
黑孩子心情猛然沮丧起来,说:“我是一只瞎家雀,找不到亮处了,不知往哪里飞。”
“跟娘走……”
“向八路靠窑?”黑孩子使劲摇头,说,“当降大杆子怎么可能?我不当!”
“看看形势吧,东北即要解放,土匪必须全部肃清,你别一条道走到黑呀!”柳砚冰以母亲的口吻、民主联军的身份规劝胡子大柜IL子。
黑孩子说:“娘,你在缮子也待过,《三十六誓》你知道,上香咒语[3]你知道,能轻易向谁靠窑吗?”
柳砚冰没放弃努力,她决心劝儿子回头,但不是在这个上午。
“娘,你下山吧!水香送你。”黑孩子说。
“那你呢?”
“我?和弟兄们在一起。”黑孩子表明态度道,“最后一个离开络子的人应是我,最后一匹马,也应该是我的马,我是大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