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蜿蜒向下,坡度时而陡峭,时而平缓。空气越来越潮湿闷热,管道上凝结的水珠不时滴落,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嘀嗒声。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隐约的、像是大型水泵运转的低沉嗡鸣,又或者是某种啮齿类动物在黑暗中穿梭的悉索声,这些都加剧了环境的诡异与不确定性。
苏晚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林溪身上。她能感觉到林溪身体的紧绷,听到她压抑在喉咙深处的、极其细微的抽气声。每一次林溪因为牵动伤口而身体微僵,苏晚的心也跟着揪紧。
“坚持住…就快到了…”苏晚在她耳边低声鼓励,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她不知道具体还有多远,但她必须给予希望。
林溪没有回应,只是更紧地抓住了苏晚搀扶着她的手臂,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几乎要嵌进苏晚的肉里。她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对抗着身体的崩溃,以及那药剂带来的、如同万蚁噬骨般逐渐加剧的副作用—一种从骨骼深处弥漫开来的酸麻与虚脱感,正在试图瓦解她的神智。
不知在黑暗中行进了多久,前方探路的队员打出了一个“安全,抵达出口”的手势。众人精神一振。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锈蚀更加严重、几乎与周围管道融为一体的圆形铁闸门,门上有一个需要手动旋转的巨大轮盘。张锐和一名队员上前,合力转动轮盘,发出刺耳欲聋的、仿佛金属被强行撕裂的嘎吱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让人牙酸。厚重的铁闸门缓缓向一侧滑开,一股更加浓烈、带着腐朽有机物和淤泥味道的、冰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门外,是一条更加宽阔、但同样黑暗的圆形隧道。这里就是张锐所说的废弃排污管道。脚下是干涸板结的、凹凸不平的淤泥层,踩上去发出噗嗤的轻微声响。隧道壁上是厚厚的、已经矿化的污垢,一些顽强的、散发着微弱磷光的苔藓类植物零星分布,提供了唯一的光源,将这地下世界映照得光怪陆离,如同通往地狱的通道。
“跟紧,注意脚下。”张锐的声音在隧道中产生空洞的回音。
队伍再次沉默地前进,这里的路更加难走,淤泥时而湿滑,时而硌脚。苏晚搀扶着林溪,走得更加吃力。好几次,林溪脚下踉跄,几乎要摔倒,都被苏晚死死拉住,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缓冲。每一次这样的惊险,都让苏晚的心脏提到嗓子眼。
“咳咳…”林溪终于忍不住发出一阵低沉的咳嗽,她用手死死捂住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当她的手放下时,借着苔藓的微光,苏晚清晰地看到她的掌心沾染了一抹刺目的、新鲜的猩红。
“林溪!”苏晚的声音带着哭腔,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绕住她的心脏。
“我没事…”林溪喘息着,声音更加虚弱,她胡乱地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药效…还在。”她像是在安慰苏晚,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张锐回头看了一眼,眉头紧锁,但他知道不能停下。在这里多停留一秒,就多一分被发现的危险。他只能加快步伐,同时更加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隧道并非一成不变,时有岔路,如同地下迷宫。张锐凭借着记忆和手中一个老旧的、指针不断晃动的指南针,坚定地选择着方向。管道内偶尔有风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更添几分阴森。
又前行了大约半个小时,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天光—那是一个巨大的、被锈蚀铁栅栏封住了一半的圆形泄洪口。栅栏外的世界,隐约可见杂草丛生和灰蒙蒙的天空。
“到了第一个出口。”张锐示意队伍停下,他和小周上前,仔细检查栅栏。栅栏锈蚀严重,有几根钢筋已经断裂,形成了一个足以让人钻过的缝隙。
“外面是废弃辅路的路基下方,相对隐蔽。车就停在附近。”张锐低声道,“我先出去确认安全。”
他如同猎豹般敏捷地钻出缝隙,身影消失在杂草中。几分钟后,他重新出现,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队员们依次钻出,当苏晚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林溪钻过缝隙时,林溪还是不可避免地挤压到了胸腹处的伤口,她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痛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额发。
“对不起…对不起…”苏晚连声道歉,心疼得无以复加。
林溪只是摇了摇头,连说话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只是靠意志力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他们此刻身处一条废弃公路的路基下方,周围是及腰深的枯黄杂草和胡乱堆积的建筑垃圾。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荒草的气息。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远城市中心的光晕给这片荒凉之地提供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照明。一辆看起来破旧不堪、满是泥污的深绿色越野车,就隐藏在几丛茂密的灌木后面。
“快上车!”张锐拉开后车门。
苏晚和小周合力,几乎是半抬半抱地将林溪安置在后排座位上。
林溪一沾到座椅,就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身体软软地靠在椅背上,双眼紧闭,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清晰的、拉风箱般的杂音,显然肺部的情况正在急剧恶化。那支强效药剂,正在以摧毁她身体根基的方式,透支着她最后的生命力。
苏晚立刻挤到她身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试图让她更舒服一些。她用手帕擦拭着林溪额头不断渗出的、冰凉的汗水,感受着她体温正在不正常地升高,心中的恐惧如同野草般疯长。
小周坐进了副驾驶,快速打开自己的装备,开始搭建她所说的临时通讯网络。张锐和另一名队员坐在前排,负责驾驶和警戒。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打破了荒野的寂静。越野车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驶离了路基,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颠簸不平的土路,向着棚户区的方向驶去。
车内气氛凝重,除了引擎声和林溪艰难呼吸声,再无其他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