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硬盘的瞬间,一股混杂着巨大希望与沉重责任的激流冲遍苏晚全身,让她指尖都在发麻。那冰冷的、粗粝的金属触感,仿佛直接连接着林溪微弱的脉搏和她自己狂跳的心脏。
然而,这份短暂的狂喜,如同投入冰水的炭火,迅速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发出嗤的悲鸣,熄灭,只留下更浓重的焦虑白雾。
林溪伏在张锐宽厚的背上,那一下睫毛的颤动之后,便再无任何回应,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重新沉入无边的黑暗。
她的脸色在破晓前最浓重的黑暗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仿佛生命力正从这具躯壳中悄然流逝。荒野的风毫无遮拦地吹过塔顶,卷起她汗湿的发丝,缠绕在毫无血色的脸颊旁,更添几分凄楚与脆弱。
“必须立刻离开!”张锐的声音斩钉截铁,打破了这令人心悸的沉默。他魁梧的身躯在塔顶显得格外稳如磐石,但眼神里却闪烁着不容错辨的紧迫。这里太暴露了,像舞台中央的演员,随时可能被黑暗中窥伺的眼睛锁定。他迅速而小心地解开固定带,将林溪这具仿佛一碰即碎的身体从背上卸下。
苏晚和小周立刻上前,几乎是屏住呼吸,用尽全身的温柔和力量,将林溪接住。那滚烫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烫得苏晚手臂一颤,心也跟着狠狠一缩。强效镇静剂剥夺了她的痛苦挣扎,也带走了她最后一丝生机,只留下一具在死亡线上无声呐喊的躯壳。
“车上有基础设备,但她需要的是医院,是手术,是专业的重症监护!”张锐一边警惕地扫视着塔下如同墨色海洋般起伏的荒草和远处模糊的山峦轮廓,一边沉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子投入苏晚心底,激起绝望的涟漪。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林溪的状况,已经超出了他们力所能及的极限。
“先下去!”苏晚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也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她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恐慌,声音带着一种异样的沙哑,却异常坚定,“先找个能落脚的地方,看数据!”林溪用命换来的东西,绝不能在这里,在她可能永远闭上眼睛之前,还只是一个未知的谜团。
三人再次协作,沿着那锈蚀得如同垂死巨兽肋骨的铁楼梯,一步一顿,小心翼翼地将林溪转移回地面。每一步,那吱嘎作响的呻吟都仿佛踩在苏晚的心尖上。
铁拳队员依旧保持着高度的战术警戒,身影在朦胧的晨曦中如同凝固的雕塑,只有枪口随着目光缓缓移动,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回到越野车旁,浓重的机油味和荒野的草木气息混合在一起,张锐利落地打开后备箱,取出一个更大号的、印着红色十字的急救箱和一些压缩食品、饮用水。
“之前的据点不能回了,我们必须找新的落脚点。”他再次展开那张承载着唯一希望的破旧地图,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最终停留在西部一片密集的等高线区域,“这里,一个废弃的矿业勘测站,地图上没有,早年拉练发现的。绝对够偏,够隐蔽。”
“就去那里!”苏晚没有丝毫犹豫。此刻,任何能隔绝追兵、提供片刻喘息的地方,都是诺亚方舟。
众人再次上车,这一次,苏晚让林溪平躺在后座,将她毫无生气的头轻轻枕在自己腿上。这个姿势能让林溪呼吸稍微顺畅一些,也能让林溪更真切地感受到她的存在。
她拿出车上备用的纯净水和干净纱布,浸湿后,极其轻柔地擦拭着林溪滚烫的额头、脖颈和手臂。冰凉的水珠滑过她苍白皮肤上细小的擦伤和淤青,苏晚的动作小心得如同在擦拭一件价值连城却濒临破碎的古瓷。
她又用棉签蘸着水,一点点湿润林溪干裂得泛起白皮的嘴唇,那小心翼翼的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小周坐在副驾驶,将那个关乎所有人命运的硬盘紧紧抱在胸前,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不时回头,目光越过座椅缝隙,落在林溪那张了无生气的脸上,担忧和恐惧如同藤蔓般缠绕着她的心。
越野车发出低沉的咆哮,再次踏上逃亡之路。这一次,目标是西方更深邃的群山。张锐选择了最崎岖难行的一条山路,车辆在乱石和深坑间剧烈颠簸、摇摆,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苏晚只能用整个身体作为林溪的缓冲垫,每一次剧烈的晃动,她都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自己的脊背迎向冲击的方向,闷哼声被压抑在喉咙里。她全部的感官都系于怀中之人,那微弱的、时断时续的呼吸声,是她世界里唯一需要捕捉的声音。
她的目光流连在林溪脸上,描摹着她清晰的眉骨,紧闭的双眼下淡淡的阴影,挺直却此刻写满脆弱的鼻梁,以及那失去血色的薄唇。这张脸,曾经多么冷静、疏离,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如今却只剩下让人心碎的虚弱。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而来:初见时她冰冷的审视,分析室里她信仰崩塌瞬间的动摇,递来U盘时那斩钉截铁的决绝,还有…自毁程序启动时,那义无反顾、仿佛要将自身也燃成灰烬的决然背影…
恨吗?早已被共同经历的生死边缘和对方惨烈的付出冲刷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熔炉—有沉甸甸的感激,为她的仗义执言和舍身相护;有尖锐的愧疚,因自己将她拖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有深刻的共鸣,为她们同样不惜一切追寻真相的执拗;还有一种…苏晚不敢深究,却又无法忽视的,在恐惧失去的阴影下愈发清晰、汹涌的情感。
她害怕失去林溪,这种害怕,超越了盟友,超越了同伴,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带着钝痛的空茫与不舍。
“林溪…”苏晚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唤,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撑下去…我们快到了…真相在等着我们,你也要…等着我…”最后几个字,含在唇齿间,模糊不清,却承载了她所有未敢言明的祈盼。
车辆在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中颠簸前行,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如同稀释过的蓝墨水般的曙光,勉强勾勒出群山狰狞的剪影,他们终于抵达了那个废弃的勘测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