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苏晚的鼻腔猛地一酸,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发热、湿润。她用力地摇了摇头,伸出双手,将林溪那只试图触碰自己的手,更紧地握住,然后贴在自己同样冰凉的脸颊上,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不辛苦…只要你没事…能这样看着你,我做什么都值得…真的…”
她的话语有些混乱,却无比真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掏出来的。
林溪没有再说什么,甚至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着苏晚,那眼神复杂得让苏晚心颤,里面有显而易见的感激,有深沉的、对于将对方卷入如此绝境的愧疚,有一种在绝对脆弱下产生的、难以言喻的依赖和信任,甚至…还有一丝苏晚不敢去深究、却又无法忽视的、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如同冰雪初融般的温柔。
然后,体力不支的她,眼皮缓缓垂下,再次陷入了昏睡之中。但在她完全闭上眼睛之前,苏晚清晰地看到,她的嘴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勾勒出一个破碎而疲惫的、却无比真实存在的、浅浅的微笑的痕迹。
这个近乎幻觉的微笑和那个包含了万语千言的眼神,像一颗投入早已波澜四起的心湖的石子,在苏晚心底漾开了层层叠叠、无法平息的涟漪。
她呆呆地看着林溪昏睡过去后依旧带着一丝平和的容颜,一种混杂着巨大酸楚、难以言喻的心疼和某种莫名甜涩的情感,如同疯长的藤蔓般,以前所未有的力量,紧紧缠绕住了她的心脏,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在共同经历的生死边缘、在相互支撑着走过的每一个黑暗时刻里,悄然改变了,生根发芽,甚至开出了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带着痛楚的花朵。她对林溪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最初的利用、愧疚、同情甚至战友之情,变得复杂而深刻,占据了她心中一个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却又无比重要的位置。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有些慌乱,心跳失序,脸颊甚至有些莫名的发烫,但与此同时,她又感到一种奇异的、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力量,这力量仿佛源自灵魂深处,支撑着她,让她有勇气去面对前方一切已知和未知的艰难与危险。
第三天,那个决定性的、听证会举行的日子,终于在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氛围中,到来了。
天空阴沉得可怕,厚重的、仿佛浸满了水的乌云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连远处的建筑都显得模糊不清。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前特有的、闷湿得令人喘不过气的气息,没有一丝风,整个世界仿佛都屏住了呼吸。
勘测站内,气氛凝重、肃杀到了极点,仿佛暴风雨中心的短暂平静。
林溪在清晨时分,天色将亮未亮的那一刻,再次醒了过来。这一次,她的精神似乎比前两日要好上一些,虽然依旧虚弱得连自行坐起都无法做到,但眼神已经基本恢复了属于林溪本人的那种清明和冷静。张锐简单而清晰地向她汇报了目前的处境、与赵伟民副部长取得的联系、以及接下来那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
当听到最终决定要在公开听证会上,直面陈正明,将一切公之于众时,林溪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她的目光投向那扇被封死的、缝隙里透进阴沉天光的窗户,眼神复杂难言,她知道,这是唯一的路,也是她必须去走的路。
“我和你们一起去…”她从干涩疼痛的喉咙里挤出了这句话,声音虽然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钢铁般的坚决。
“不行,你的身体根本撑不住!那样的场合,太混乱,太不可控了!”苏晚几乎是立刻、情绪激动地反对,语气急切而充满了担忧。她无法想象,以林溪现在这种一阵风都能吹倒的状态,如何去面对听证会上可能发生的任何意外和冲击。
林溪缓缓地摇了摇头,这个微小的动作似乎都耗费了她很大的力气,她的目光转向苏晚,眼神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我是审查官…也是此案最重要的证人之一,我的出现本身就是揭穿他谎言最有力、最直接的证据…”她停下来,急促地喘息了几下,胸口的起伏牵动了内伤,让她眉头紧紧皱起,缓了几秒,才继续断断续续地说道,“而且…我不能让你们独自去面对他,这是我的责任,我必须站在那里…”
她知道此行的危险,也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可能成为团队的拖累。但她更知道,如果她不去,苏晚和张锐他们将承受更大的压力和风险。她的身份,她的遭遇,是撕开陈正明伪善面具最锋利的刀。
“可是…”苏晚还想再劝。
“苏晚…”林溪打断了她,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让我去吧…这是我必须完成的责任…”
看着她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苏晚所有劝阻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她明白,这是林溪的选择,是她作为审查官,对真相和秩序最后的、也是最悲壮的致敬。
最终,计划确定。由张锐和铁拳负责外围警戒和应急接应。苏晚和小周,携带主要证据副本,护送着勉强能够坐起、但需要轮椅的林溪,前往议会大厅,轮椅是张锐用勘测站找到的材料和越野车上的零件临时改造的。
出发前,苏晚蹲在林溪的轮椅前,为她整理了一下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又仔细检查了一下固定在她身上的简易输液袋和监护传感器。
“答应我,”苏晚看着林溪的眼睛,声音低沉而严肃,“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真相很重要,但你更重要。”
林溪迎着她的目光,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她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承诺。
车辆再次启动,载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和一丝微弱的希望,驶离了这处提供了短暂庇护的废弃勘测站,朝着那座即将掀起惊涛骇浪的城市中心,义无反顾地驶去。
车窗外,乌云越来越厚,第一滴冰冷的雨点,终于重重地砸落在挡风玻璃上,溅开一朵凄迷的水花。山雨,终于来了。而一场关乎真相、正义与人性的人间风暴,也即将在议会大厅,轰然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