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很不好!失温,严重缺氧,内伤未愈,加上极度的精神和体力透支…”张锐的声音沉重得如同浸透了水的棉絮,每一个字都砸在苏晚的心上,“必须立刻进行紧急处置,想办法提升她的体温和血氧,控制感染,否则…”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房间里弥漫的死寂和监护仪持续的、微弱的警报声,已经说明了一切。
“需要什么?我去弄!”苏晚立刻说道,猛地站起身,眼神里是一种摒弃了所有软弱和犹豫的、近乎偏执的坚决。她不能倒下,林溪还需要她。
“热水,越多越好,干净的毛巾,所有能找到的、可以保暖的东西,毯子,衣服,什么都行。还有…”张锐看了一眼几乎空了的急救包,眉头拧成了死结,他咬了咬牙,下了决心,“我需要出去一趟,弄一些必需的药品回来,广谱抗生素、强心剂、至少是高效的退烧和镇痛药…还有静脉输液用的生理盐水和葡萄糖!她现在需要液体支持和药物直接介入!”
“太危险了!”小周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失,“外面现在肯定到处都是找我们的人!审查局,警察…你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顾不了那么多了!”张锐斩钉截铁,眼神如同磐石,“不去,她很可能撑不过今晚…这是唯一的希望!铁拳,你留下,守住门口,耳朵放灵点,有任何不对劲的情况,不要犹豫,立刻带她们从后面那个隐蔽的通道转移!”他指着房间角落一个被破旧纸箱和杂物半掩着的、通往更深地下管道的、同样锈蚀严重的铁栅栏。
铁拳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立刻持枪走到了门边,如同沉默的门神般背对房间伫立在那里,耳朵警惕地捕捉着门外停车场任何一丝异响。
张锐不再犹豫,从墙上扯下一件带着兜帽的、沾满油污的旧工作服外套穿上,拉低帽檐,将大半张脸隐藏在阴影里,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气息奄奄的林溪和紧握着她手的苏晚,然后迅速闪出了铁门,如同融入黑暗的水滴,消失在停车场外那片朦胧的光线和持续的雨声中。
哐当一声,铁门被轻轻关上,落锁。房间里,瞬间只剩下苏晚、小周,以及在那盏昏黄灯泡下,生命之火摇曳欲熄的林溪。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拉扯着,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反复煎熬,带来深入骨髓的疼痛和焦虑。
苏晚和小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和决心。她们没有时间害怕,必须立刻行动。
小周迅速找到房间里那个老旧的、布满水垢的电热水壶,仔细检查了一下,接上电源,按下开关。壶底传来细微的加热声,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苏晚则开始在房间里翻找,她找到几条虽然旧但还算干净的毛巾,又从一个破旧的衣柜里翻出几件不知是谁留下的、带着霉味的厚衣服和一条看起来相对厚实的毛毯。
热水很快烧开了,白色的水蒸气袅袅升起,带来一丝微弱的热意和生机。苏晚将热水倒入一个相对干净的、缺了口的搪瓷盆里,又兑入一些凉水,调成合适的温度。她拧干毛巾,走到床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颤抖的手稳定下来。
她先极其轻柔地擦去林溪脸上、脖颈上混合着的雨水、汗水和尚未干涸的血污。湿热的毛巾拂过林溪冰冷光滑的皮肤,苏晚的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低于常人的体温。接着,她小心翼翼地解开林溪身上那件早已被雨水和血渍浸透、冰冷地贴在皮肤上的外套和里衣。
当林溪单薄而布满新旧伤痕的身体暴露在昏黄灯光下时,苏晚的呼吸猛地一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弯下腰来。那些或深或浅的淤青,肩膀上、后背处缠绕的、已被渗出的血水染红的简陋绷带,都无声地诉说着她曾经承受过的巨大痛苦和折磨。
想起林溪在听证会上,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用破碎却坚定的声音揭露陈正明罪行的样子,那冰冷的眼神下隐藏的决绝…苏晚的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大颗大颗地、滚烫地滴落在林溪冰冷的皮肤上,留下转瞬即逝的湿痕。
“林溪…坚持住…求你了…张队长去找药了,你会没事的…你一定要没事…”她一边用温热的毛巾,一遍遍、极其仔细地擦拭林溪的手臂、胸口、腋下、后背…试图用这微不足道的物理方式为她带来一丝暖意,一边在她耳边不停地低语,声音哽咽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祈祷般的信念,“我们还没有好好说过话…我们还没有真正开始…我还有很多话想告诉你…”
她的话语含糊,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却承载了她所有未曾言明、在共同经历的生死考验和日夜守护中早已生根发芽、此刻蓬勃欲出的情感。她轻轻握住林溪那只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试图用自己微薄的体温去温暖它。
小周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眼眶通红,泪水无声滑落。她将烧好的热水不断补充进盆里,保持温度,然后又和苏晚一起,将能找到的所有厚衣服和那条毛毯,一层一层地细地盖在林溪身上,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像是一个厚重的茧,试图为她保住那一点点正在飞速流失的体温,抵御来自体内和外界双重的寒冷。
那台便携式监护仪,如同一个冷酷的旁观者,持续不断地发出微弱却刺耳的警报声。屏幕上,林溪的心率依旧快得惊人,像失控的鼓点;血氧饱和度在78%到79%之间危险地徘徊,每一次微小的下跌都让苏晚和小周的心脏跟着骤停;体温读数则顽固地显示着低温状态。
这些冰冷的数字和曲线,像催命的符咒,一下下敲打在她们早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上,提醒着她们死神近在咫尺。
林溪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浅促得几乎难以察觉。偶尔,她会出现令人胆战心惊的、长达数秒的呼吸暂停,吓得苏晚和小周魂飞魄散,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她的胸口,直到那微弱的气息再次艰难地、断断续续地续上,她们才敢跟着喘一口气。这种在希望与绝望边缘反复横跳的折磨,几乎要耗尽她们最后的心力。
等待张锐归来的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每一秒,都充满了对林溪生命之火骤然熄灭的极致恐惧;每一秒,也都饱含着对张锐在外遭遇不测的深沉担忧。
外面的雨声似乎渐渐小了一些,从之前的倾盆暴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但偶尔传来的、不知是远处车辆驶过积水的哗啦声,还是地下管道莫名的滴水声,或是停车场其他角落细微的异响,都会让她们如同惊弓之鸟,瞬间竖起耳朵,心脏狂跳到了嗓子眼,生怕那是追兵逼近的脚步。
苏晚几乎不敢眨眼,她的目光如同被钉在了林溪脸上,贪婪而又恐惧地捕捉着她任何一丝微小的变化。
她看到林溪的眉头在深度昏迷中依旧无意识地紧紧蹙起,仿佛即使在无意识的深渊里,她仍在抵抗着来自身体内部巨大的痛楚;看到她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嚅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连一个模糊的音节都无法发出,只能化作无声的叹息;看到她眼皮下的微动显示着她似乎在黑暗中徒劳地寻找着什么光亮,或是牵挂着未竟的事情…
每一次这样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动静,都像投入苏晚心湖的石子,激起剧烈的涟漪。她的心跟着提起,落下,再提起,循环往复,备受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