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苏晚笑了,笑容在暖色灯光下格外柔和,“这房子本来就是我特意找的,安静,空间也够。你在这里,我反而觉得…很安心。”
她顿了顿,看向林溪的眼睛,语气认真了些,“这里不是谁的拖累,是我们的新起点,你可以好好休息,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待着。”
林溪看着苏晚眼中毫无保留的真诚与接纳,胸口那处因为长久紧绷而酸涩的地方,仿佛被温热的牛奶熨帖了一下。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那一晚,她睡得很沉,没有噩梦。
生活也从惊涛骇浪切换至细水长流的模式,苏晚调整了自己的工作时间,尽可能在家接一些咨询和调制工作,将需要外出和长时间专注的任务安排在林溪休息或状态好的时段。
清晨,苏晚会起得稍早,准备好清淡营养的早餐。有时是温热的蔬菜粥,有时是全麦面包配煎蛋和牛油果。她会看着林溪吃完,然后督促她按时服用营养补充剂和药物。
上午,如果阳光好,她们会一起在阳台上待一会儿,苏晚修剪花草,林溪就坐在旁边的藤椅里,裹着柔软的毯子看书,或者仅仅是看着苏晚忙碌的背影,感受着生活中最平凡踏实的分秒。
午后,林溪通常需要小睡,苏晚就在隔壁的工作间处理订单,或者研究新的香方。她的调香工作,除了维持生计,也悄然转向了一个新的方向—她开始接受一些经由记忆伦理委员会或心理创伤干预机构转介的、特别的个案。
这些来访者,大多是某种记忆创伤的幸存者或家属,他们需要的不是遗忘,而是某种引导、安抚或与痛苦记忆和解的气味媒介。
苏晚运用她的专业和那份感同身受的深刻理解,小心翼翼地为他们调制专属的香氛。这份工作让她觉得自己的技艺有了更深沉的意义,也让她和过去的痛苦达成了某种程度的和解。她不再仅仅是为了追寻一个真相而活,而是在帮助他人寻找他们的归处。
公寓的夜晚,暖气嗡嗡地低鸣,烘得空气有些干燥。苏晚从满屏的香料数据里抬起头,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手边的花草茶早已凉透,她端着杯子起身,想去厨房续些热水。
推开工作室的门,客厅只余角落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温存。她的目光习惯性地落向沙发—平时林溪总爱窝在那儿看书,或是就着那点光摆弄一副总也拼不完的拼图。此刻沙发却是空的,卧室的门关着,底下没有光漏出来。
苏晚的脚步在客厅中央顿了顿,一种极细微的、近乎本能的感知,让她心头轻轻一牵。她没有出声,放下杯子,赤脚踩过柔软的地毯,无声地挪到卧室门前。
里面静极了,静得不似有人安眠。她在那片寂静外站了片刻才走回卧室,极轻地拧动了门把手。
黑暗迎面而来,窗帘拉得严实,隔绝了窗外城市零星的光。苏晚的眼睛适应了几秒,才勉强看清床上那个朝窗侧卧的轮廓。林溪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熟睡,但苏晚知道她没有。
那背影的线条过于分明,绷着一种刻意维持的静止,连呼吸的起伏都压得极低、极缓。空气里有种无形的清冷,与供暖充足的房间格格不入。
苏晚没有开灯,她只是悄声走进去,在床边站了一瞬,随即掀开被子空着的一角,自己也躺了进去。
床垫因她的重量微微沉降,她能感觉到身边身体的僵硬,但那僵硬没有加剧,也没有转向她。林溪依然维持着面向虚空的姿势,像沉在另一个只有她自己知晓的、无声的深海里。
苏晚也侧过身,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面向那个沉默的背影。她没有试图去碰触,也没有说出任何宽慰或询问的话语。那些在此刻都显得太过刻意,像打破某种脆弱平衡的石子。
她只是用一种带着些许倦意的、近乎自言自语的声调,在黑暗里轻声开口:“下午路过楼下那家新开的面包房,黄油可颂的香味简直霸道的很,隔着玻璃窗都往人身上扑,本来想买的,又想起你说这两天早上吃不下太腻的,最后只拎了袋全麦吐司回来。不过老板娘硬塞给我一块试吃的蔓越莓味的司康,我搁冰箱里面了,明早给你尝尝,我猜一定会很好吃。”
苏晚的声音不高,平缓地流淌在黑暗里,像秋日午后晒暖的溪水,没什么目的,只是自顾自地潺潺着。接着,她又说起阳台上那盆总是半死不活的迷迭香,怀疑是不是自己手重,水浇多了…
全是些最琐碎、最日常的细节。不触及任何沉重的过去,也不指向任何需要抉择的未来。她只是在描述此刻与这里,描述这个她们共同拥有的、由面包香气、植物生死所构成的具体而微的现实。
这絮语像一张无形而温软的网,并不试图驱散黑暗,只是极其耐心地、一丝丝地渗透进那仿佛凝固了的寂静与冷意里。
她用这些鲜活、平凡的生活细节,将那个仿佛被无形之物隔绝的背影,一点点地、温柔地往回拉。拉回到这个有可颂香气飘过街头、有植物等待照料的触手可及的人间。
林溪在黑暗中听着。那声音起初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但渐渐地,那些词语所携带的画面与温度变得清晰起来:金黄酥脆的可颂表皮、迷迭香细瘦却执拗的针叶…这些画面带着生活本身毛糙而温暖的质感,悄无声息地漫过心防,稀释了那些盘踞不散的、冰冷的虚无。
她能感觉到苏晚近在咫尺的存在,平稳的呼吸,甚至能隐约捕捉到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气息—一丝残留的柑橘调洗手液,混合着常年与香料为伴浸润出的、难以言喻的温暖底蕴。那气息像一道无形的、令人安心的结界,将她轻轻环绕。
紧绷到酸痛的肩颈,在这絮语和气息的包裹下,开始一丝丝地松懈。冰冷的指尖,也仿佛重新感知到了血液缓慢流动的微温。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苏晚感觉到身旁的呼吸终于变得深长而规律。但她自己却清醒着,她看着黑暗中那个轮廓,想起很多个这样的夜晚。
想起林溪刚出院时,夜里总会因噩梦惊醒,冷汗浸透睡衣;想起她偶尔看着窗外发呆,侧脸在日光里显得透明而易碎。
苏晚轻轻伸出手,没有触碰林溪,只是悬在半空,感受着从对方身体传来的微弱的体温。然后她收回手,重新平躺,闭上眼睛。就在她即将入睡时,感觉到身边的动静—林溪翻了个身,从背对着她变成面对着她。
这个动作让两人的手臂轻轻挨在一起,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体温悄然传递。苏晚没有动,几秒后,林溪的手在被子下摸索着,找到了她的手。
手指先是试探性地碰了碰她的指尖,然后慢慢展开,将她的手松松地握在掌心里。那只手还有些凉,但握着的力道很稳。
苏晚轻轻回握,拇指在林溪的手背上很轻地摩挲了一下。这是一个无需言语的回应。
她们就这样牵着手,在黑暗里静静躺着。窗外的城市早已沉睡,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夜行车的声响,像深海鱼群游过时模糊的吐息。
窗外的城市依旧沉沉睡着,偶有夜归的车灯划过,像流星般短暂。
卧室里,黑暗依旧温柔地笼罩着一切,但先前那令人屏息的冰冷与疏离,已不知何时悄然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宁静,与在这宁静之下,两道呼吸、两种心跳、两个曾经各自跋涉过漫长荒原的灵魂,在小心翼翼地彼此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