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金堂的父亲在老墙旧基处找到这块石头,想用它一下,只是忽略了用它需要的时代,沙城孩提时——梳着大辫子人的岁月,借种是个公开的秘密。那年,一个远房的亲戚找上门来,要白家帮个忙。
那时白家的男人——年轻力壮的“种”有两个人。白金堂和当国兵探亲在家的二哥。老父亲做了决定:由二儿子去做种。
白金堂的二哥去了,随着那个亲戚来到了叫介力本的小屯子。照规矩二哥夜晚赶到,夏天开着窗子,那年轻媳妇的丈夫就蹲在窗台下面,他要暗中监视妻子与陌生男人的全部播种过程。
规矩中还有一些细节,男女可尽情可花样,时间也没硬性规定,可长可短男女自定。只是不准相互问谁名、住址什么的,其目的防备日后两人暗中联系、来往。二哥没如狼似虎,悠着劲儿,他缓慢了所要发生的事,抚摸了那女人的一些女人的地方。没有灯光漆黑中女人奋力地迎合,看出她很需要时间长一点,别结束太快。二哥当国兵大部分时间驻扎城镇,对烟花柳巷很熟悉,对女人也有一些经验,嫖妓的花样足可以使身下这个只有丈夫没第二个男人的年轻女人激动万分。
“我不好意思。”
“不哼我就不出来!”
窗外的男人轻咳了一下,这是一种暗示,让她哼,一定哼,必须出来,种子……男人干嗽时充满頽丧,别人的美妙残酷了他的痛苦。套马时,驾辕的马尥蹶子踢碎了他的玩意,皮囊里成了豆腐脑状。事倒可以做,干涩涩的从头到尾,粥似的东西里便没了可酿成生命的东西。
女人最终哼了,二哥剩了空弹夹,女人手臂还蛇缠着他,很浅的声音说“别下去。”……
白金堂的二哥在那女人身上停留到东方放亮,他疲惫出门时,窗台下的男人用木棒在他的腰部象征性地打了一下,尔后将半面袋子小米给二哥,二哥头也没回上了等在村头的马车,结束借种全过程。
腰间挨这一棒子让他回忆很久很久。男人为什么要打他一下,而且所有借种的男人都同样待遇。二哥理解为:占了人家的女人让人家打一棒子,也算解气。要是我的女人,我非一枪崩了那个男人不可!
白金堂用不着蹲在窗户台下,也用不着准备棒子,借种的事在计划中便流产了。
第三个孩子云香出生后,白金堂和妻子的生育速度石英钟没电池一样突然停下来。就是说在没有什么避孕——沙城人对此心有余悸的时候,其实在医学界试用安全套之类——措施情况下,从老辈人那里秘承些土招儿,掐也好、控也好,总之,**的事要进行,又不能怀孕。今天已不成问题的事情,当时却成了天大的难题。
他们需要一段“停战”时间总结经验,分析分析为什么老是生女孩。能否改变“战术”,攻克堡垒——生出个男孩来。他们俩人无力回避都没有什么高招儿的现实,终归**的事还得干,甚至两人都想干那桩美丽的事。
白金堂的压力愈来愈大,痛苦却是因为自己的种子不能饱满起来,播下去老是芽出自己不希望的东西。
“班长,我教教你吧。”酒班的糟腿儿们——制酒工人,想为班长排忧解难。“往墙上贴男人画像,西方的黑鬼,他们体格牛犊似的健壮……”这位烧酒的不知从哪儿得来的经验,说他的媳妇一天看三遍**——一张挂历上的黑人,她甚至搂着他睡觉。归终,生个八斤重男孩。
这显然是笑话、扯淡。另一个工人的方法他相信了:憋住,至少憋半年。理论是:太勤了,就稀了,稀了就难得男孩。
半年憋着,白金堂开始决心很大,憋就憋吧,一切为了生个男孩。两个月后,半斤酒下肚他情不自禁:
“我憋不住了。”
“你好像忘了地方。”妻子从开始就反对他的“憋”,认为荒唐、胡闹,纯粹酒鬼们无聊的荤话。既然丈夫那么认真此事,她清醒而冷静地等待,预料到有一天,丈夫会憋不住。今天憋不住了,得折磨他一下。于是她说:“憋吧,前功尽弃,怪可惜的。”
“他爱吃酸爱吃辣?”老父亲只剩一只眼睛瞧这个世界,视野中便有了儿媳妇的肚子,鼓凸中依稀见带把儿的生命蠕动,男子的气息——烟味酒味飘飘而来,如雾一样满屋弥漫。
妻子是杂食动物,酸甜苦辣香咸臭涩都吃,偏爱哪种他确实不知。老父亲因他说不出妻子喜欢酸辣,而勃然大怒道:“你妻子喜欢吃什么,你不知道,鬼才相信。”老父亲误解了儿子。
“进门先迈哪一条腿?”
又是一个尖端的问题。每天需喝三遍酒的白金堂,醉眼很少看妻子,生活的细节他几乎一点儿不知。为不遭臭骂,他顺口说出:“左腿。”
“肯定?”
“肯定左腿。”
那只枯竭的老眼里便有了湿湿的亮光。
被窝里白金堂摸下妻子的肚子,说起了左腿右腿,妻子说:“白家想男孩是疯啦。我也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生个男孩,不然老爷子到棺材里也要骂我。”
白家第四个孩子出生在那年冬天第二场雪后,大地严严地被白色捂盖着,没一点儿缝。白家的老房子轻蔑冬天,屋内暖洋洋,沙城人尚无到医院产院生孩子的习惯,请来老牛婆——民间助产士,两个有生产经验的邻居女人帮手,接生个孩子与猫下崽没什么两样。何况,生了三个孩子的女人,生产时信心而平静。什么时候折腾,什么时候生,她说得准确无误。
蜷缩在棉被筒里倒气的白老爷子,将耳朵紧贴间壁墙,听着隔壁的动静,狠命抠了几次耳朵,清除障碍。怀着无限的希望等那激动人心一刻的到来。
哇——哇哇!云影一出生叫得很响,白老爷听得真切。等待有人向他报喜,一刻、两刻、三刻……许久,门像喝多酒醉汉一样趔趄开了,儿子棉花似的软在炕边,说:“爹,又是……”
白老爷子软绵绵地缩进被筒,一个晚上都没有出来。次日,白家人发现白老爷子被筒硬直,像卷着一根木头……给他穿寿衣的人隐瞒了一个难堪细节:老爷子干瘦的手攥着个蔫小的东西。为使老爷子名誉完美,白家决定将这一尴尬细节,同老爷子一起入棺下葬,不再提及它。
四个女孩云霞、云秀、云香、云影五月庄稼一样茁壮成长,白金堂和妻子间的事日愈枯萎。酒成了他比老婆还亲的东西,个儿把月不沾老婆的边儿,他没什么感觉;一日不喝酒,他要死要活;一顿不喝酒,他泪眼朦胧,语无伦次,左腿发僵……一两白酒下肚,骤然精神,能说善讲,思维活跃,可打半场篮球。
“让他喝,酒总不是砒霜耗子药。”妻子气话。丈夫犯酒瘾的样子她受不了,喝,哪打铧哪住犁!**的事儿少啦,毕竟四十多岁的人,少就少吧,老爷子楞是把他逼成这样,生男孩,生男孩,生了男孩又怎样?
“我不好使啦,不信问我媳妇去。”刚喝进半杯白酒,白金堂脑袋清醒。
“你有四个孩子,按规定,该做绝育术。”
“嘿嘿!”白金堂觉得好笑,连自己都记不清有多长时间没合妻子同房,计划什么生育?
“金堂同志。”酒厂领导用了较严肃的字眼儿,帽子戴得老高,“你是老革命工人,组织相信你的觉悟,计划生育,关系到国家……”
“肚脐眼儿养孩子,你抄近道来吧,让我咋整?”
“送你老婆上手术台,节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