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稳别动。”大姐的剪子在他眼前晃了晃,算是警告。
“啧,真帅!”兵兵母亲瞧眼快剪完头的云飞,对云飞母亲说,“挺俊的孩子,过去硬给胡乱打扮丑啦。”
“问你亲家去。”云飞母亲说着玩笑话。
云飞剪完头,立即去照镜子。哇!他大哭起来。大姐过来,“怎么啦,云飞,小分头挺漂亮嘛。不喜欢,姐给你剪平头。”
“还我小辫!”云飞一头撞倒毫无防备、大他十几岁的大姐云霞,愤怒使他额头静脉突起,砰砰跳动,他尖利牙齿咬向大姐的手背……云霞一下想到十几年前的情景:院里的一只公鹅咬住云飞的手背不肯松口,他狼哇哭叫,情急之下,云霞一口咬住鹅头……现在咬破自己手背的是自己精心爱护长大的小弟,而不是鹅子,委屈的泪水在这位善良的姐姐眼里流淌。
拉开云飞,云霞一边揩着眼泪一边劝眼珠子通红的父亲:“他还小,不懂事,冷丁剪掉他的辫子……”
三姐拽着云飞,他仍然哭闹不止,委屈的事只有一个:大姐剪了他的辫子。
“你是男生,男生不梳辫子。”三姐哄他,给他讲男生女生穿呀戴呀的区别,云飞哪里听得进去,为失去两只羊角辫而伤心。
那夜房檐的水滴得好长,本来为云飞改回男孩装,全家人和亲朋好友吃一顿,热热闹闹,当一次年过。谁想到,云飞剪掉辫子大哭大闹,死活不肯穿男孩的衣服。
“姐,我愿当女孩。”云飞掏心窝子话对姐姐说。
云霞搂紧小弟,说:“你是男孩呀,我和二姐、三姐、四姐、兵兵,还有你们的胡老师,这才是女生,女生要穿花衣服,梳小辫子。你和爸爸、兵兵的爸爸,还有咱们大舅,是男生……”
“我都知道。”云飞脸贴在大姐的光滑的肩头,乳罩的带子硌着他的脸,云霞便向旁边拉了拉。他说:“大姐,你让我当女孩吧。”
“傻,姐姐有那本事。”云霞侧脸吻着小弟的额头,用怎样的道理去说服一个八岁的孩子呢?她所能做到的是把姐姐对小弟的疼爱集中在嘴唇和双臂上,吻他搂紧他,那秋风中草叶一样抖动的羸弱身躯开始平静,呼吸声渐渐均称。
白云霞却失眠了。
小弟在她的被窝里长大的,母亲乙肝病怕传染小弟,因此很小就塞给她。有几个冬天,缺煤烧炕,炕凉小弟虫子一样爬上她的肚子,趴在那儿睡。好像这姿势延续很久,直到自己前胸缠上布条——那时沙城的女孩还羞于用乳罩,小弟时常将小手伸进布条,抚摸……记得有一次狼狈,相当的狼狈。
夏天小屋成了蒸笼,云霞穿得很少,她喜欢白颜色,白颜色下隐蔽着少女的秘密,她那年18岁,初潮武开江似的来势凶猛。六岁的小弟什么都呈现姐姐面前,没一点羞愧,月光中平坦和凸起都很分明。
夜半,尿憋醒了云飞,临睡前大姐讲的勇敢小男孩故事鼓舞了他。他没去叫醒身边的大姐,拉开灯。往平躺的大姐身体某处一瞧,便叫起来:“妈,出血啦,大姐出血啦。”
嚓!嚓嚓!!能打开的灯都开了,迅速闯进来的母亲,见大女儿正往那片血色的地方盖衣物……
“大姐,血……出血!”云飞惊魂未定,汗透全身。
“妈,是我来事啦。”云霞红着脸说,她见到了母亲身后的一双突出的醉眼。
“云飞,跟我走。”母亲将光赤的儿子拎起,甩给揉着睡眼的四女云影,对云霞说:“今后,云飞和云影挤一床吧。”
从那次以后,差不多两年里,她第一次让小弟同自己睡在一起。如今,她包裹得冬天怕冻伤街树似的,一层又一层,**的部位愈来愈小,晒干泥塘一样收缩面积。小弟身体中间部分多了象征的织物,也像那么回事儿遮盖些东西。她现在是妇幼保健院的护士,一个令她害怕的字眼儿在这一夜反复出现:变态。
同事间有人讲了国外出现男人变成女人,女人变男女人。她惊讶,觉得怪异,天方夜谭式的荒诞不经。这种事情怎会出现在中国,在北方小城,在小弟身上啊!
云霞思考着自己该干些什么?
“姐,姐,我的辫子!”云飞喊叫着坐起来,双手捂住头。
“小弟。”大姐云霞将被噩梦吓醒的云飞拥在怀里。
夜已经很深,我没回来,张京认为我在林梦子处留宿,把我看成富婆的鸭子也说不定,他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厚厚的书稿够他看几天,有支眼棍儿[4]的东西,他就不会找我,就没心思揣测我,省得耳朵发烧[5]。
[1]雀儿:东北称儿童**。例如民间四大嫩,青茄包,嫩豆角,大姑娘的妈妈(**),小小子的雀儿。
[2]老板儿:赶车人。
[3]的确良(da),涤纶的纺织物,有纯纺的,也有棉、毛混纺的。
[4]支眼棍儿:指驱逐困劲儿的小人书、小吃喝等。
[5]耳朵发烧:关东民间有一迷信说法,左耳朵发烧有人讲(究),右耳朵发烧有人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