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良知的追问
纸鹤在那个下午给两个人打电话,巧的是都关机。她想见到两个人的其中一个谁都行。见到他们什么都不想说,只是想见他们。
天上旋转茶厅她见到的人,事先多少有些心理准备,她不相信天下会有那样巧的事情,一个伤害自己的人。他以寻求帮助的面孔,出现在他曾经伤害的人面前。
纸鹤是来听一个绝望者讲述的,心里极其矛盾,即希望对方心中的秘密与自己无关系,也希望见到伤害自己的人。电梯向20层升,她的心朝上悬,如缆车升向山顶,那令人伤痛的夜晚正在脚下,她不敢往下看。
走出电梯,她寻找《米格尔大街》这本书,有一张桌子上放着这本说,一个男人坐在桌子前,大部分身体给茂盛的虎尾兰遮挡住,但是这个男人的背影让她一怔,真的是他?怎么就是他啊!那一时刻,她第一场雪鸟一样懵圈(蒙门儿)。
“小姐,您里边请。”服务员说。
纸鹤堵着过道,旋转茶厅过道很狭窄,她硬着头皮走过去。不管此人到底是不是,见上一面再说。
果真啦,残酷的果真。对方也认出自己来了吧?神色惶然。时间静止,空气骤然停止了流通,像影视剧中的定格,他们之间往下不会再进行什么,于是就有了如下对话:
“你还再找她?”
“呜……呜。”
“你还找她吗?”
“不,不找啦。”
最后纸鹤用眼神问:你还告诉我什么吗?张京也用眼神回答,没讲的必要了。
怎么说也是在尴尬中结束,彼此都心照不宣,都不说破而已。张京的心情更为复杂,苦苦寻找的人怎么就是她,一肚子要向她忏悔的话,竟然一句也说不出来。
纸鹤看到一个男人因内疚而痛苦,那种发自内心的痛苦的声音,多少天之前,她在电话里就听到了——
我祈求上苍给我一次机会,见到她,请求她原谅我对她的伤害。只要她愿意,我用生命赎罪……背负愧疚走下去,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啊!帮帮我吧,找到她……
纸鹤从他的眼里找到一种真实,一个男人一时冲动,做下悔恨终生的蠢事,伤害这把双刃剑刺伤别人的同时,也刺伤了自己。受伤害者应宽容些,给迷途羔羊一次机会,让它回头……她善良地想。
她感觉自己身体突然轻了,像片树叶从旋转茶厅飘落下来,卸掉负载已久的重量,有些不适应。整个人变成一只空纸壳箱子,似乎没一点儿东西,这也是她想找人说说话,给箱子里装点什么东西的原因。于是她给于潇扬打电话,手机关机,给夏阳打电话,结果相同。
此时此刻,要见到他们俩的愿望十分强烈。之前,纸壳箱子拒绝,不肯装进任何东西,都因为箱子装着那个黑暗的夜晚,旋转茶厅见到那个人,箱子里的夜晚蓦然消失,的确应当装点儿什么。(我想是精神方面的慰藉,泥鳅语)。
她要见的两个人手机同时关机,是一种巧合吗?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一个警察和电台的导播联系在一起,说他们俩因一个事件同时关机,她更不信。
手机铃声响起,她看来电号码,又是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来电话。
“夏书记。”
“纸鹤,你马上到我家来一趟。”
纸鹤未等表态,对方没有给她表态的机会就挂了电话。有些超乎寻常,夏书记找她多是谈话,多在电台书记室,也有那么一次叫到她家里,后来才知道是夏阳的“阴谋”,他的母亲参与了阴谋策划。
“夏书记,您找我?”那次,纸鹤问。
“哦,其实是夏阳请你来家吃饭,他怕请你不来,我动用了权力。”夏书记直率而磊落道。
纸鹤能说什么,她留下吃饭。这一次呢?会不会又是重蹈覆辙?夏书记邀请加命令,情愿不情愿都得执行。
夏家给阳光照射显得空**,纸鹤对夏书记不放下百叶窗而浸在强烈光线中迷惑。
“夏书记。”
“你坐近我。”夏书记的目光从落地窗处收回来,让纸鹤坐到她身边来。强光中的夏书记脸色很不好,颓然而灰暗。
“夏书记,你生病啦?”
“唉,心病。”
纸鹤一时猜想不出她说的心病指什么,是不是借此提起自己和夏阳的事,谈夏阳可以,只是别谈他们的婚姻。
“纸鹤,”
夏书记拉过纸鹤的手,这是长辈经常的慈爱动作,她的心怦然一动,见到刚强女人眼里噙满泪水。
“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