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进屋后,半倚半靠在病**的小慧撵陪护的一个女孩,从衣着我看出是洗浴中心的小姐。
小姐说:彭老板叫我陪你一夜。
叫你走你就走!小慧凶得很,她说:明早把饭送过来。
小姐起身要走,问小慧:明早你吃什么?
小慧略微寻思寻思,说:水晶饺子吧,弄些竹节虾,要酒醉活吃。再带一瓶人头马,酒在我的床头柜子里。
我大惑:病在**,还要喝酒。
小姐走后,小慧笑笑,说:哪个馋猫爱吃竹节虾?她让我脱鞋上床来,像过去一样盖一床被子说话唠嗑,我没那样做,医生也不准陪护人员那样,拉把椅子坐她床前。她说:今晚不知怎的啦,我就想你。说着孩子似的嘤嘤地哭起来。
我伸手轻捏下她的肩胛,嗔怪道:小慧呀,你越来越孩子气,眼窝子这么浅。
就你总说我!小慧撅起嘴,生气装得破绽百出,最后噗哧一声笑啦。但我觉得她笑得不真实,眸子里藏着忧伤,苍白的脸色没被脂粉类、霜蜜类、护肤类、增白类、营养类掩盖住,眼角何时爬上浅浅的皱纹,是拙劣的美容师没给展平还是技术不佳没把脸皮抻平展?
医生怎么说?我知道小慧的底细,从小睡凉炕落下妇女病,一着凉就犯,犯了拧不净湿布似的,我问:还那么湿吗?
这回不是那病。小慧手向小腹部比划一下,说:医生说,宫外孕。
宫外孕!我听罢便跳起来,吃惊不小。
小慧却显得出奇地平静,与彭三同居那么久,怀孕乃属正常的事。未婚先孕、婚前性行为,在我们这一代人心里,如天要刮风下雨一样平常。
假若是在金兔村,时间倒退回去十几年,小慧麻烦可大啦。至今,金兔村老辈人教育子女保持贞节,都要这么说:一辈子可别学刘桂香。刘桂香是大队的赤脚医生,家住金兔村。她当赤脚医生时19岁,其实她不是医生,只是个测测血压、量量体温、打打静脉针什么的护士。大队还有一位医生,是刚从部队卫生队复员回乡的卫生兵,年龄25岁。他有家室,护士刘桂香没有。赤脚医生要经常巡诊,夜间有时也要出去,刘桂香胆小不敢走黑道儿,医生主动陪着,朝夕相处,男女间便有了人们常说的那种事,作为医护人员,懂得无论如何不能怀孕。那时候,安全套还没广泛使用,医生负责保管村计划生育器材,他近水楼台先用上,却出了问题,安全套掉进……取又取不出来,赤脚医生技术极有限,加之刘桂香的紧张,取出更困难。怎么办?只好到公社医院去,请比他们高明的医生取出来。此事不胫而走,传扬则有些幽默:赤脚医生帽子掉井啦。
沸沸扬扬,医生和护士的隐情尽人皆知,刘桂香已没脸上班。她爸火冒三丈,女儿给他丢了大脸,抡起扁担就打,打折一根扁担。遍体鳞伤的她在一个月黑夜,一头扎进村中那眼百年老井中……懂得医疗知识的刘桂香,药箱里至少有几种可以自杀的药物。她没用药,反而选择跳井这一死法,至今是个谜。刘桂香背着“不正经女人”的恶名走的,成为金兔村的反面教材。如果,把刘桂香和常大香一些女孩比,那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对医学知识了解特少,什么葡萄胎、宫外孕只在电视上看新药特药广告时,听到这些名词。我问小慧:宫外孕,怎么治疗?
小慧说:手术。
治疗宫外孕要手术,做多大的手术?手术复杂不复杂?有没有危险?这些我都一无所知。
哎哟!小慧肚子疼起来,疼痛持续而剧烈,她捂着肚子,在**翻滚,额头一层汗珠。她叫我快按床头紧急呼叫按钮。
医生进来,让她先躺平,接着给她量血压、摸脉搏,医生说:还好。
小慧近乎央求道:救救我,大夫,疼死我啦。
刚给完杜冷丁不久,不能再给啦。医生有他的用药原则,他说,忍一忍吧,一个小时候后再不缓解,给她注射一次。后一句话说给值班护士的。
小慧一声叠一声痛叫,有些夸张,或者说有点儿娇气。但也确实很疼,她痛得厉害时紧握我的手,爹呀妈呀地叫,汗水湿透了她蓝白条纹相间的病员服。疼痛稍微一缓解,她骂医生是冷血动物,见死不救;间或骂彭三,干吗朝里留东西,还骂自己长着惹是生非的玩意……
我责备她:整个医院都让你给污染了,控制点嘛。这句话挺当事,她咬紧下唇,鲜红的东西涂红了嘴角。
小慧说:九花,我真的有点受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