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快一天啦,天仍然还没有晴的意思,来青苹果的客人因天气不好,比平常稀少了些,酒店里一改素日的嘈杂和忙乱,显得有些寂静。
我在宿处的小屋呆一会儿,风不停地把雨滴得脆响,有力地摔在玻璃窗上,我听来有种重锤敲击心扉的感觉。摆脱一些烦恼的事情,唯一的办法仍是躲开。我到一楼吧台去,坐在安姐那把转椅上,将它提升起来,使我的胸部与吧台平行。值班的小姐是小爽,此时她心情相当好,明亮的眸子流出内心的喜悦。上午,司机开车从县城来,她开了一个包房,他们经常这样做,大家都明白他俩在包房做什么,给予了充分理解和宽容,最大限度地提供方便,成全他们的好事。小爽是很懂事很会处世的,她把每次司机带给她的好吃的东西分给大家,她所在的县城有山,核桃、榛子、山里红、欧李……今天,小爽很是满足,送走司机,她始终轻声哼着歌子《爱如潮水》,间或串调到《有一点动心》上。
小爽说:来点什么?矿泉水?还是可乐?
我说:扎啤吧。
慢慢地饮,面向大厅,靠近窗子有一桌客人,说是市文联的,从穿着随便、不修边幅看,有诗人和作家在里边。他们好像在吃请,做东的是一位女作者。她的年纪不轻,看样子与在座的各位很熟,称呼他们很杂,有的叫老师,有的叫老弟,还有直呼名字的。他们话题很泛,一会儿说到审判萨达姆,一会说到诺贝尔文学奖,一会儿说到时下干什么挣钱,其中一个体格较强壮的说,如果文联体制改革他就南下当“面手”,弄得好一年可挣10万20万的。他们还说开旅馆、歌厅,店主同公安局关系必须靠,不然要挨收拾的,几个人同时朝我这边望来,有一道看女孩很“专业”的男子目光在我周身游移,依稀听见他说:挺靓,好,是好!
我努力摆出优美姿势,至少留给他们一尊迷人雕像的感觉,让他们去调动全部想象我在一泓葱郁的诗意里,让他们怀着沉醉的心情去读幽香中的一个女孩。或许,他们中间一位诗人以此写一首诗:在细雨霏霏的日子里,在酸涩的青苹果酒店,有个独自饮酒的女孩……
一辆奥迪车嘎然停下,将我从一种痴迷和忘情中拉回现实,酒店是落地玻璃门,我清楚看见来人挥手打发走车,独自进店,他朝靠窗那桌客人瞧一眼,没有熟人,径直走向我,我急忙放下酒杯,从椅子上下来。我说:您好!凌副秘书长。
包房有地方吗?凌副秘书长问。
我说:有,您几位?
凌副秘书长说:我自己。
我说:到嫩芽吧。我猜想,他不会独自一人要包房的,大概过一会儿有一位女人或姑娘要来。但从规矩和礼节上说,我还要问下她是否要小姐。
凌副秘书长说:当然。不过,您有空儿吗?
我知道只要随便说出个理由,就可以拒绝他的邀请。但我没那样做,连日来,我总幻想偶然遇个男性老朋友,和他唱歌、喝酒,然后让我坐在他的面前,凝视他水静松冥的眼睛,怀着浪漫心情坦然走进心扉。
凌副秘书长说:我们喝一点酒吧。于是我们喝酒,没有用桌子。我俩很近地坐在一张长条沙发上,几个下酒小菜摆在茶几,一支著名的圆舞曲始终伴着我们。
凌副秘书长说:你脸红啦,不能喝酒,用点饮料吧。
我用手摸一下两腮,是有些发烫。我想不仅脸红,恐怕眼睛,特别是嘴唇。小慧说过,我一喝酒嘴唇是那样红润,很性感呢!我要继续喝下去,心中的痛苦才能被冲淡、稀释。
一瓶白酒剩下瓶子底,凌副秘书长沉重地叹口气,说:有时,我很羡慕你们这些人。
我说:做小姐,谁瞧得起呀。
凌副秘书长说:你们可以真真实实地活着,去爱去恨……可我呢?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我从19岁进机关,从办事员干起,担任科长、副局长、局长,直至市政府副秘书长。现在官做到了头,回头看这一生,轻飘飘的什么也没有,可却夹着尾巴做人几十年啊。
我听到一个男子对他并不如意的一生的倾诉,像一支沉重的歌,他无法回避由于年龄偏大妨碍做正秘书长的残酷现实,不甘心和无奈交织着……都在经受痛苦,这一点我们是相同的。他默默望了我许久后,慢慢捏住我的手,说:手很凉。
我说:女孩手凉没有人疼没人爱。
凌副秘书长将我拥在怀里,有一段时间里没有说话,紧紧拥着我。许久,他喃喃地说:假若你不是这样纯清……假若……我心里燃起欲望烈焰,我说,世上没有什么假若,我只是位小姐,你愿意……凌副秘书长十分冷静,问我是否安全,他示意我锁死包厢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