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落子呢?”
龙虱子问。“刘大愣也带伙人,你俩分头走,你往东,他向西。”
黄杆子说。下乡前有几天闲暇,刘大愣到街上闲逛。他在富贵堂虽然排在三把手的位置,所分的份儿却不多,甚至比他地位低的扇子、舀子和破头分得少。在花子世界里,如此分配也算公平,因为扇子、酉子、破头每次讨要,都要受皮肉之苦扇子用鞋底抽打自己的肋骨;舀子用砖头砸自己的脑袋;破头呢,用刀砍自己。帮落子不用这样残害自己。乞丐的财物分配与胡子的分饱有差异,胡子是按四梁八柱等级分,大柜二柜里四梁分双饱,其他人分单饷,你多带一匹马或一杆枪人绺,枪和马也分一份饷。乞丐只掌柜的分双份,落子头、扇子、舀子、破头分整份儿,帮落子、相府、小落子、吃米的分半份。恰恰是这半份,使帮落子刘大愣心里不平衡,世间许多仇恨因贫富差异产生,花子世界亦如此。此时的帮落子谈不上离心离德,至少心像树枝一样向墙外张扬,私下寻找小份子。在花子房,允许一个人单独出去打食,每天按比例缴几成给掌柜。帮落子可以不交,有了这样特权,刘大愣可以除了花子组织的集体活动外,其他时间归他自己支配,包括外出乞讨。一大早刘大傍晃出富贵堂,朝商业街走。花子有了钱,也吃也抽也赌也嫖,人性的弱点在他们身上体现更充分。不过,外出打扮可以看出他们去讨要还是玩。小日山直登今天请帮落子喝茶。昨天在街上,小日山直登叫住他道:“刘先生,刘先生!”别勒(睬)他们。周老板开张没打花子的点儿’超了常理’有亮子里就有花子房’红::,白事落不下花子’你不请自到,喜耿你愿听唱’不愿听也唱’花子有花子的规矩’给你唱你&就得掏钱,几乎是天经地义。你不愿听’掏赏钱打发走他们。像周老板这样一毛不拔’恐怕不好收场。刘大愣一愣,谁会管花子尊叫先生啊!“刘先生!”小日山直登走过来,他总穿便装,和若干年前在三江地面上行走的日本黑龙会的人相同服装,但是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宪兵队特高科课长。“太君。”
刘大愣对他心存感激,“您叫我?”
“明天你有时间吗?”
小日山直登问。“有事吗太君?”
“请你喝茶,喝茶。”
小日山直登邀请道。帮落子受宠若惊,宪兵课长请喝茶,可是件想都不敢想的事,在亮子里,能被日本人邀请喝茶的人不多,即使富贵堂的掌柜黄杆子也没被邀请过。他唯恐听错,试探问道:“太君,叫我喝茶?”
“明天上午,云水楼。”
小日山直登说。云水楼一夜没离开帮落子的脑海里,花子到茶馆捡过茶根儿(喝剩茶〕,只是云水楼没去过。云水楼是亮子里最好的茶馆,因是日本人开的,叫茶社不叫茶馆,中国人很少进去,花子从门前经过,只能向里一瞥,有时巧了瞧到穿鲜艳和服的美丽东洋女人。“去那儿喝茶,不是做梦吧?”
刘大愣激动得一夜未眠,花子彳艮少失眠,吃饱就睡,什么都不想。帮落子对女人不十分感兴趣,他有一次和女人死里逃生的经历。一次他和一个吃米的从乡下回来,快到城门天忽然下起雨。“咱俩背背雨吧!”吃米的说。刘大傍四处一看,只有一堆干草,是养畜户打下的草,盘(垛)在甸子上以后再运回家去。他望吃米的身上衣服一个窟窿两天了,破洞的位置妙绝,开在一个高耸处,紫色的圆乎乎的东西小耗子一样向外望。吃米的虽然双目失明,她听见一双火辣辣目光望着它,一种渴望促使她提出背背(避)雨。“前边有个草垛。”
他说。“那我们过去。”
女人说还是避雨,声音他听来有些发资。钻进干草里,他们没有了距离,她抓住他的手迅速进到他渴望的地方。她说:“没人看见我们。”
“没人看见。”
他重复道,语音因激动而颤抖。干草成为遮羞的东西,帮落子和吃米的尽情做着都想做的事,雨天似乎使他们的环境更理想。然而什么事情都有节外生枝,一个鳏夫羊倌也来草垛避雨,他到草垛前并没急于往里钻,是看见有一只女人的鞋丢在外边,千载难逢的场面,羊倌听臊(偷听男女事)。我们设身处地想想,让一个光棍听男女**,纵然火烤一颗炸弹非爆炸不可。羊倌某一部位猛然崛起,他发出了一声尖叫。也就这一声尖叫,差点儿夺去刘大愣的命。尖叫成为纯粹的惊吓,刘大傍软瘫在女人身上昏死过去,某个物件仍然坚挺。女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听人讲述过此类事件,她像吸净骨髓一样吸出堵塞物,挽救了一条性命。“回马毒险些要了你的命。”
女人说。“是她救了你!”羊倌说。刘大愣事后想想后怕,回马毒一一男性由回精造成的前列腺炎一一十人九死。女人后来跟羊倌走了,帮落子觉得自己裆里日渐萎缩,他说:“我忌了这一口。”
对女人失去兴趣的男人理性多了,回马毒是个摆不脱的阴影,他不敢接触女人。去云水楼使他亢奋难眠的,不是穿和服的东洋女人,宪兵课长请自己喝茶不是没因由吧?大概是好事,一定是好事。“大愣,进来吃杯花酒[3]”路过妓院门前,一个熟识的伙友[4]叫他。“不的啦,我去云水楼。”
刘大傍说。“啥?你云水楼?”
伙友将信将疑道。云水一一楼!刘大愣几乎喊出这三个字。“花子疯啦,你听他喊什么?”
一个伙友说。
别勒(睬)他们。周老板开张没打花子的点儿’趙了常理’有亮子里就有花子房’红圓自事落不下花子’你不请自到’喜耿你愿听唱,不愿听也唱’花子有花子的规矩,给你唱你#就得掏钱,几乎是天经地义。你不愿听’掏赏钱打发走他们。像周老板这样一毛不拔’恐怕不好收场。“云水楼。”
另一个伙友说。“云水楼是什么地方啊?花子进得去那地方。”
伙友说。县长室里,章飞腾手摆弄那枚方形古铜钱,十几年前发过誓,将来有一天(指飞黄腾达),一定调査出救走胡子大柜南来好的人,他坚信这个人就是三江人。当北沟镇长时,暗暗指使人寻找,但范围极有限,只在北沟全镇内,当然毫无收获。坐上三江县长这个位置,权力大了,权力决定了范围甚至决定结果。这种事警察去做最合适,现任警察局长是陶奎元,跟他说不得这件事,当年就因为自己失职差点儿叫他枪崩喽。县府里有一个武装卫队,看家护院行,侦破还是警察有经验。警局中寻找到个可靠的人,让他去办这件事,冯八挫子一下子跳入视线。冯八矬子经常带警察下乡,到北沟镇越不过镇长,接触几次,他们熟悉起来。到后来,镇长求起警务科长。章飞腾有个表弟郭发宝,从四平街投奔当镇长的表哥,来北沟镇开家马掌铺,以马为主要交通工具的年代,钉马掌的生意很红火。“哥,我开个马掌铺。”
郭发宝说。一说开马掌铺章飞腾眼睛顿时发亮,他是打铁的出身,当年表弟和自己跟爹学打铁,两个徒弟,章飞腾最出色。然而命运决定打铁最出色的人却做了官,而二巴颤子(技术不高)郭发宝至今还是个铁匠。“行,镇上有家铁匠炉活儿忙不过来,你再开一家也错不了。”
章飞腾知道表弟哈德性,说,“开你就好好开,别二流大挂〈流气不务正业氕”“都是老黄历了,我现在不那样啦。”
郭发宝下意识地动动左腿,它在那个故事里是受害者,说。在早,郭发宝做过许多不过光彩的事,和亲弟媳妇关系暧昧,当地称为“二齿勾”。遭章飞腾的大舅,也就是郭发宝的爹一镐把,腿至今还瘸。钉马掌由铁匠铺来完成,设备也简单,门前设有系绳索的架子,将马拴牢在架子上,用刀削马蹄,再用火银资,将量身制作的马掌钉上。活儿简单,挣钱不少。“哥呀,发宝出事啦!”表弟媳妇惊慌跑来道。“出什么事?”
章飞腾想到表弟的技术,挂马掌钉伤了人家的马蹄,大不了赔人家一匹马了事。“警察逮去发宝,押在警察署里。”
表弟媳说。问题严重了,警察抓去就不是钉马掌那么简单。他问:“犯啥事啦?”
表弟媳面前他不能问得太直白,耍钱,抽大烟……表弟都可能沾边儿。“还不是为人家卖东西。”
表弟媳说。“卖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