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德富的关心可谓到家了,“用不上几天他们就能回来,往西没几个村屯。”
花子队伍走人西大荒,刘大傍走在最前面背着柳罐斗儿,现在可没空着,里边装着从徐家要的干粮一豆包,黄米面,豇豆馅儿,这种黏食关东民间在每年进腊月门时,淘黄米碾成面,包豆包。徐家有两个季节也做轮剪裁的衣服够吃米的女人们缝几天,他想趁此出去一趟,具体说到县府去一趟,为了富责堂的生存去见他不想见的人。鞭子是花子权力的象征’它与普通鞭子的区别,鞭子后头钉两个驴耳朵形状的皮子’故事在这两个耳朵上’毎每有个新县官上任’要在上面盖上官豆包,忙铲忙趟和秋收农活最忙的时节,长工耕田耙垄需吃饱才有力气,豆包扛饿。“东家你家的豆包好吃。”
刘大愣婉转地要。“捡一锅去。”
徐德富说。帮落子的柳罐斗儿装进一铁锅蒸的一百多个豆包,他背着走了二十多里地,眼看太阳落山,仍不见半个村屯的影子。“前面有没有人家啊!”相府问。“哪有哟!”刘大傍放下柳罐斗儿,说,“今晚得蹲露天地啦,大伙儿停下歇歇吧。”
众花子席地而坐。“今晚走不到屯子,明早再走吧。”
相府说。“也只好这么办啦。”
刘大傍四处望望,脚下是秃沙岗,说它秃只能见到稀稀拉拉的几棵老榆树,草也没长几棵,别指望遮风挡雨。看西天边一块云彩都没有,不用担心夜里下雨。“我们没吃的。”
相府说。“有,一柳罐斗儿豆包。”
刘大愣有备道。“豆包?”
“在徐家要的,预备接长补短时垫肚。”
刘大愣说,他是很够料的帮落子,人他带出来,每个人他都要负责任。决定在野外过夜,吃的不用再去想,冷热不用想,花子没一个人在乎冷暖,也没条件在乎,有一个问题必须注意到,獐狍野鹿遍地的年月,野甸子上有伤害人的动物,多在夜晚出没。他起身走一圈,树棵子有灰白的动物粪便,是狼的。说明这一带有狼,需要防狼袭击。狼怕火,夜间拢一堆篝火,狼就不敢靠前,留两个人值夜,不停地加柴禾,篝火燃烧一宿,大家安全睡一宿。“跟我捡干树枝子,多捡。”
刘大傍叫上几个眼睛看得见,腿脚好使的乞丐,沙岗上遍地枯树枝、干树疙瘩,很快弄一大堆。“刘大叔,有狼,今晚我跟你睡。”
小落子三半嘴(唇裂)哀求道。“不让你来像坑你似的,咋样,怕啦吧!”刘大愣责怪道,还是同意三半嘴夜晚和自己在一起,他是此行中年龄最小的一个,照顾他天经地义。三半嘴今年十二岁,花子房有同他年龄相仿的孩子七八个,称小落子,按乞丐分工,他们肩挑柳罐子,到各家去讨咸菜大酱和粗米茶饭。到乡下要粮,本没小落子的事儿,他非要跟着。刘大愣说几十里地,你走得了哇?三半嘴说走得了。刘大愣说西大荒有狼,三半嘴说他不怕狼。还没见到狼影儿他就怕了,“嗨,小子,你不是不怕狼吗?”
“咋不怕,狼吃人。”
小落子目光惊惧,似乎狼一下子从树棵子蹿出来。‘刘大傍打开柳罐斗儿,每人分几个豆包。到底是花子,每个人都变魔术一样,弄出就饭的菜,干咸菜芥菜、萝卜、黄瓜……高档一点儿有咸肉。帮落子一看,笑道:“你们都有心眼,知道留一手。”
小落子藏咸菜的地方有些不雅,缝在裤腰里一根咸黄瓜,揪一截给帮落子。“放屁崩臭没?”
刘大傍放在鼻子下闻闻。“没有。”
三半嘴认真道。花子有打溜须的,给帮落子送来好吃的,刘大愣分给小落子,露天野餐呛风冷气地吃起来。三半嘴怎么说是个孩子,把吃饭当做游戏,边吃边玩,眼睛四处撒目,有一个人走过来,是他最先发现的。他喊叫:“有个走道的。”
“在哪儿?”
“打沙拉鸡的!”小落子看得更准确。前不巴村后不着店,忽然冒出个同行来,令花子们兴奋。乞丐有一套见面的规矩,刘大愣咽下最后一口豆包,清清嗓,掏出沙拉鸡准备和陌生花子搭话,不过并不开口,待人走近,他打一通沙拉鸡[3]:
哗啦,哗啦啦,哗哗这是一通点儿,来人也打通这个点儿。哗啦,哗啦啦,哗哗点子对上,刘大愣唱道:
轮剪裁的衣服够吃米的女人们缝几夭,他想趁此出去一趟’具体说到县府去一趟’为了富贵堂的生存去见他不想见的人。鞭子是花子权力的象征,它与普通鞭子的区别,鞭子后头钉⑶两个驴耳朵形状的皮子’故事在这两个耳朵七’每每有!个新县官上任’要在上面盖上官印。打竹板,响叮当,我问相府奔哪方?来人唱段莲花落,已表明他说相的身份,在花子中等级最高,一般花子都给他让路。刘大愣自然不难为这样的人,直接问他去哪里。“我扑奔富贵堂。”
来人说。“你认识掌柜?”
“不认得,慕名扑奔他。”
来人说。“我们就是富贵堂的人。”
刘大傍自报家门。“真太巧啦!”来人惊喜道。相府介绍说刘大傍是帮落子,来人更高兴,提出跟他们一起要粮,然后再到柜上(花子房)拜望掌柜。“拜见刘老哥……”来人施丐帮礼。“免啦,免啦!”刘大愣说。刘大傍同意留人,这队花子无形中多了个人,他们不怕人多,人多势众,讨要需要人多势众。富贵堂掌柜受到打击,县长是三江的晴雨表,他的承认至关重要,关乎到社会阶层用什么眼光看花子房,涉及几十名花子的生存。导致的后果是,恨花子的不用说,想施舍不想施舍的人也就髙骑驴,不给了。唉!黄杆子一袋接一袋抽旱烟,辛辣的关东烟帮他思考,一时半会儿想不出辙。这届县长章飞腾,对花子房的鄙视,当然不是来自陈仇旧怨,他肯定没认出自己来,能弄清原因就好了。“掌柜,送回一车粮食。”
花子通报说。黄杆子从嘴里拔出熄灭半天的烟袋嘴,将烟口袋缠绕在烟袋杆上,掖到裤腰沿上,给几个花子连木椅子一起抬出屋。“掌柜,”一个花子说落子头让他押粮车回来,“全是谷子,清一色。”
“噢,”黄杆子有经验,多家人给的粮食杂,高粱、玉米,全是谷子怎么可能,只有一种解释,一家给的。“东信屯老朱家,打开粮仓可劲儿让我们拿。”
花子还兴奋,几年中很少遇到这样顺(利)的事,他指下大马车,“车也是他家出的。”
“卸车吧!”黄杆子说。“卸车!掌柜叫卸车。”
花子朝屋子里喊,留守在家的花子听见喊声出来卸车。“回屋!”黄杆子没等卸完车,他每行动一步都要人帮忙,轿子~木椅抬进屋,他吩咐道,“告诉伙房,给朱家老板子收拾点饭,嚼管儿(好吃喝儿)硬点。”
“嗯哪!”花子去传达。“没事啦,你们歇着去吧!”黄杆子打发走伺候他的花子,沉在椅子里,一天大部分时间,行动不便的他喜欢坐在椅子上,而不呆在炕上。东北人习惯没事儿盘腿大坐炕上,守着烟笸箩,滋味地吞吐岁月。今晚说定唱手要来,应该说是她主动说要来的。算算憋了半月有余,她再不来,吃米的都是女人,都有窟窿眼,男女那点儿事叫文人騷客扇乎得复杂,根本没那么神秘,也没什么神秘,男一样,女一样,吹灯上炕。花子房吃米的地位最低,加之是女人,被男人取乐成为一种传统。花子王要和哪个吃米的睡觉,都乐不得儿〈巴不得)。“今晚,我过来。”
唱手说。“不让我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