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头子问。“日本人对货场管理很严,检查时发现粮食粒,货场主任都要挨挺(训斥)。”
宝儿说。“日本人收拾日本人,猪八戒啃猪爪,自裁骨肉嘛。”
草头子借此打探货场的情况。“货场主任是中国人,副主任才是日本人。”
宝儿没目的的说着,草头子有目的的听着,他说,“货场分两家,一半是中国人用,另一半日本人用,中国人的这半,装粮食、木材啥的,日本人的那半专装卸军用物资。上回吧,我们去货场干活,差点儿叫日本兵刺刀挑喽。”
“咋回事?”
草头子问。两个货场实际是一个,装卸货物使用一个站台,在一个仓库门前竖起警戒标志,标明军事禁区外人不得进入。真正的军用物资仓库还在远一点的地方,修的像一个院落,有围墙、碉堡。干活的花子好奇,宝儿他们几个人不识字,走进军事禁区,日本兵的刺刀逼住,喊道:“死啦,死啦地有!”康主任跑过来,对日本兵解释一番才放人。“明个儿干活你别拐扯到那边去,日本兵生性(野蛮)。”
宝儿叮嘱道。两条专用线修进货场,刘大愣带花子进入时没有火车,货场显得空**、寂静。“老少爷们辛苦你们了,把黄豆拾起来……”康主任讲一遍要求,宣布伙食道,“晌午粉条子炖大豆腐,蒸馒头。”
“管够?”
一个花子问。“管够造(吃”康主任说。粉条子是好东西,平常吃不到这样美味,还有馒头,白面更金贵,日本人才吃大米白面,百姓过年兴许吃上一顿白面。“我告诉你,”康主任走到草头子面前,说,“他们都来过,你头一次来,得告诉你。”
他手指下前边,“别过木栏杆,日本的货场不能进的。”
“哎,哎。”
草头子点头。站台上日本兵背枪巡逻,不时望向这边。花子们下到道线上,黄豆撒在枕木和碎石间,拣拾起来相当费事,不像康主任说的,一天干不完活儿,草头子希望多在货场拣几天黄豆,机会就在拣拾黄豆的过程中。黄杆子轻易不上场,他对赌耍的兴趣远不及另外一二人’仅是花子王多种爱好中的!个,铋他是戏篓子,对听戏要比赌博有瘾。遇到找上门来睹’他的手也痒,应下了认真准备,打扫&干净房间’准备了足够的灯油,还打发人买来猪蹄,真的蠃了他们’做东招待输干爪的人吃一顿,这既是赌场习俗’又显富贵堂大度和讲究’东北人就怕你说他不讲究。第七章盯梢帮落子刘大愣第一次走进宪兵队特高课长办公室,脚落不实成老踩空,顿然产生一种阴森的感觉。花子可不能随便来这里,小日山直登约请他来的。在货场拾了一天黄豆,低头控得脑袋发胀,眼睛疼痛,浑身散架子似的。回到富贵堂,刘大愣想澡堂子,想那热乎乎的水池子。“掌柜,我出去洗澡。”
帮落子同花子王打声招呼,其实不打招呼也可以,花子出人随便。“黄豆几天拣完?”
黄杆子问。“道线(路基)上撒满黄豆,恐怕要拾几天。”
刘大愣说。“康主任没说实话。”
黄杆子说,“你去洗澡吧!”刘大傍喜欢晚上出去洗澡,夜间营业的澡堂子,男女出入其间,一红一绿的两盏灯笼充满暧昧色彩。帮落子真不是冲风流韵事来的,他奔舒服而来。洗澡就是舒服!帮落子今个儿没要雅座,对伙计道:“简单泡一泡。”
大池子有了几个人,他挨着一个熟人泡澡。熟人是个老窑匠,三江有座砖窑,烧出古城的历史遗迹。职业使他人黑黢黢,关东流行的《四大黑》:胡延庆,包文正,铁匠的脖子,黑驴圣(**)。应该改为:老整匠,黑驴圣贴切。“我见你在货场忙活。”
老窑匠说。“拣黄豆。”
“让拣?”
老窑匠疑问。“帮货场拣,上头要检查。”
帮落子说。老窑匠身子沉人水里,只露出头,头很黑,他一定是出完窑便来洗澡。一首歌唱道:老窑匠,乐开怀,出窑啰,唱起来别看我黑盆黑碗黑锅盖,别说我黑门黑窗黑屋宅,黑鞋黑袜黑腰带,黑眉黑眼黑面腿,黑黑的胸膛露在外,黑哥们儿的钱票可都白……[6]
刘大傍听见过老窑匠唱的歌,出窑的歌就是劳动号子,哪种东西使人忘记累,当然是女人,歌词儿越荤越粉,干活越有劲儿。烧窑的歌词黄到级,仅举两句:睡了我砖搭的炕,妹妹法活累死你!也许老窑匠沉浸在他的出窑歌里,与红砖炕上妹妹厮混,将帮落子撇在一边,两人没再搭一句话。刘大傍走出澡堂子身子轻了,像掉了几斤分量。秋天的夜色很好,街上的行人步履舒缓许多,不像白天那样匆然。帮落子迈着方步徜徉街头遇到小日山直登:“太君!”“噢,我正找你。”
刘大愣思忖特髙课长找自己干什么?“给你!”小日山直登掏出两块大洋,“这个月的瞩托酬金。”
“谢谢太君!”刘大榜接过来,钱上尚有温度,说明特高课长手攥它有些时候了。的确,小日山直登手攥两块大洋是他的习惯,上街将手塞入口袋,把玩装在里边的大洋,见到刘大愣掏出来,问:“富贵堂有什么情况吗?”
刘大愣喜欢晚上出去洗澡,夜间营业的澡堂子"男女出人其间’一红一绿的两盏灯笼充满暖昧色彩。帮落子真不是冲风流韵事来的,他奔舒服而来。洗澡就是舒服!;“唔!”大洋沉甸在手里,刘大愣思考如何对得起大洋,无功不受禄,得了人家的钱财,要为人家做事。瞩托应该做什么?责任令他说了下面他本不想说的话,“有一个人到富贵堂来啦。”
“嗯?什么人。”
“同我们一样的人。”
[1]五大家:据说是内分为高、范、齐、郭、丁。
[2]献果:指三天的乞讨收人交人帮费。
[3]胡子规矩。七不抢:一娶媳妇送姑娘的不抢,二出葬起坟的不抢,三渡口摆船的不抢,四走屯行医的不抢,五和尚尼姑不抢,六窑子棺材铺不抢,七鳏寡跑腿的不抢。八不夺:一锔锅锔缸的不夺,二大车店不夺,三跳大神的不夺,四要饭花子不夺,五摇卦算命的不夺,六邮差不夺,七耍钱赌博的不夺,八挑担货郎子不夺。
[4]高档皮货:指细毛货,如猞猁、海虎、红狐、银鼠、紫貊等。
[5]吃米牌子:旧时知县发给乞丐的,方便讨要。
[6]见张振海著:《可以为歌》(吉林人民出版社)。